我的出生和以后的故事

1990年冬天的某个清晨，一个瘦小的婴儿诞生了。接生婆倒提着婴儿的双脚，拍打他的屁股，我才哇地哭出声来。那时我的妈妈正躺在床上，为艰难的分娩终于结束而庆幸。她看见婴儿虽然瘦小，但没有缺胳膊少腿儿，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这个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我妈妈在河边洗衣服，忽然看见上游漂过来很多娃娃，她就赶忙伸手，捞出一个来，那就是我。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遇见了我妈妈，否则我一定会淹死在河里的。因此我决定叫自己小鱼。

那一年，世界上发生了很多大事。北京承办了亚运会，中国代表队夺得最多金牌。南非的曼德拉出狱了。东德和西德统一了。但这些都跟小鱼我没有关系。发生在遥远地方的欢呼声，飘到这个偏远的山区，只是微风吹过头发丝。那时候小鱼我最关心的事，是准时吃上一口奶。

小鱼我第二关心的是，为什么村里的孩子们都有爸爸，我却没有。由于深信自己是河里捞出来的，所以小鱼我经过思想斗争，还是接受了这件事。可是某年春节，有个穿军装的男人来了，说他是我爸爸。他摸着我的头，说我真像他。我不喜欢这个男人，他胡子太硬，扎得我很疼。他的手太凉，像冰块。我还是喜欢妈妈温暖的怀抱。那个自称是我爸爸的男人，从包里掏出一些五颜六色的塑料袋，拆开，拿出一些白色的小方块。小鱼我觉得很好闻，像蚝油。小鱼我很喜欢这种仿造鱿鱼块的膨化食品，一口气吃了很多。有这样一个爸爸倒也不错嘛。

爸爸带着小鱼做游戏，把小鱼高高抛起，又接住。让小鱼骑在他的脖子上，说这是骑马。把小鱼驼在背上，口中发出呜呜声，说这是坐火车。小鱼我开始喜欢这个男人了，他却走了。他走了以后，我很快就忘了他，只是那仿造鱿鱼块的膨化食品的味道让我难以忘怀。

爸爸不在小鱼我身边，小鱼感到没有靠山，在和别的小孩们打架的时候，常常打不过，受别人欺负。小鱼我回家对妈妈哭诉，妈妈还会生气，骂我胆小，为什么不抓他？为什么不咬他？小鱼我还不懂事，就体会了不被理解的孤独。

小鱼的妈妈总是在忙，小鱼我就常常去找爷爷奶奶玩。爷爷很爱小鱼，因为我是他第一个孙子。小鱼我喜欢坐在爷爷家门口的石头上，看着爷爷在路沿下的大坪儿地上耩地。爷爷拿出三只脚的耧，告诉我这农具的精巧。它由三个部分组成，一套辕，一个装麦子的斗，和连着扶手的三条腿。麦子装进斗里，打开机关，就会从小孔流入中空耧腿，再从铁骅子里流出来，钻进土壤里。麦子就种进了地了，整整齐齐，就像姐姐写作业的本子。爷爷赶着牛，摇着耧，斗里的铃铛咣当响，小鱼我坐在石头上，嘴里喊着：“咣当咣当到这头，咣当咣当到那头。”那时，我的爷爷感到无比的幸福。直到很多年后，小鱼我早已长大成人，小鱼的奶奶还总是说起这件事。关于这件事，小鱼我却只有隐约的记忆，仿佛隔着雾气，看见爷爷耩地的身影，听见耧里的铃铛声，吆喝的声音。

那忽而浓重忽而浅淡的雾气，总是笼罩着小鱼我的童年记忆。在雾气中，小鱼我看见了那只小兔子。我跟很多孩子们玩不到一起，他们总是欺负我。于是小鱼我找到了一只兔子，把它养在鞋盒里，给它铺上柔软的麦秸，摘来青草喂它。一堵树枝围成的篱笆墙，把小鱼我还有我的兔子和那群刻薄的孩子们隔开了。他们笑话我胆小，不敢跟他们一起去捣乱、打架，跟兔子一起玩，像个女生。小鱼我什么也不回答，只是抚摸我的兔子。有一天，小鱼我从学校回来，去找我的小兔子，却找不着，鞋盒已经空了。小鱼的妈妈说不知道小兔子去哪里了，也许是跑了。小鱼我很生气，心想一定是某个捣蛋鬼坏小孩偷走了小兔子，把它杀死了。小鱼在心里把那群小孩们诅咒了一遍，心头之恨稍微减少了。

小鱼我的故事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