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三昧真火》中的现代性

她在打雪顶咖啡时，总是想象雪顶咖啡的顶端是乞力马扎罗或是珠穆朗玛峰，都是她还去不了的地方。每次看谁又成功登顶珠穆朗玛，她都在想，那个人为什么不是我。这样想着，雪顶咖啡的尖就歪了，崭新的奶油纹路，冰激凌细腻的肌肤，被夕阳染成了金色山脉。

杜梨. 三昧真火[J]. 当代, 2024(4):158-181.

作者简介：杜梨，女，1992年生于北京，英国莱斯特大学文学硕士。出版有小说《致我们所钟意的黄油小饼干》《孤山骑士》、散文集《春祺夏安》，译有帕蒂·史密斯《白日梦》等。作品见《人民文学》《西湖》《花城》等刊。曾获香港青年文学奖、“澎湃·镜相”非虚构奖、“钟山之星”青年佳作奖、贺财霖科幻文学奖首奖等。

说唱女歌手的创伤与奋斗

拿到2024年七月号的《当代》杂志，我的目光就被“三昧真火”四个字的标题所吸引。众所周知，三昧真火是中国古典小说《西游记》里的一种元素，那么这篇小说会叙述一个怎样的故事呢？带着期待，我翻开杂志，首先阅读了这篇《三昧真火》。

本篇作者杜梨生于1992年，是不折不扣的90后作家，中国当代文坛的新生代。这种新，首先体现在她的语言上。作为成长于网络时代的新人，杜梨对网络生态了如指掌，但她并非网文作者，她不仅具有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对《西游记》里的典故信手拈来，还具有高超的文字驾驭能力，其行文中有一种节奏感和韵律感。这种节奏和韵律不仅体现在小说中的说唱歌词里，也体现在叙事文本里。

小说讲述了福建女青年陈娜迦的故事。她为了实现音乐梦想成为一名“北漂”，白天在奶茶店打工，晚上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地下说唱歌手。陈娜迦不仅口条利索，而且有不俗的文学功底，很快在说唱比赛中脱颖而出，获得了某说唱比赛华北区的冠军，顿时声名鹊起，就连她打工的奶茶店都成了网红“打卡圣地”，被自拍杆和稳定器拥堵，连生意都受影响。她的家人得知她火了，就像她要钱。陈娜迦对此并不意外，这种事持续很多年了。但她害怕的是弟弟来找她了——这个家中的“混世魔王”。陈娜迦的父母生活拮据，做生意常赔钱，给不了姐弟俩安稳的生活。债主上门的时候，陈娜迦常常带着弟弟钻进衣柜躲避。父母不在家时，也都是姐姐带着弟弟玩。某个炎热的午后，陈娜迦带弟弟到池塘边玩水，不幸被一个男人侵犯。弟弟捡起石头砸那人的脑袋，却被那人丢进池塘，差点淹死。事情发生后，弟弟精神开始出现问题，发作时无法辨认和控制自己的行为。陈娜迦长大后，再也不想待在老家，决心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她和朋友一起创作新歌《三昧真火》，弟弟则一个人待在家中。就在她录歌的时候，邻居家的燃气忽然爆炸，弟弟被炸成重伤。这首歌发布后，好事者扒出底细，质疑陈娜迦在弟弟被燃气炸成重伤后，还有心情发歌？更有甚者，编造什么“人柱力”，说陈娜迦为了歌曲能够爆火，这才故意制造爆炸，献祭弟弟。陈娜迦在亲人受伤和网络暴力的夹击下意志消沉，想到自杀，最终在朋友的帮助下平复了创伤。弟弟也强忍伤痛，现身网络，澄清事实，替姐姐挽回名誉。最终，风波终于平息，陈娜迦也像经历了一次涅盘，带着全新的精神面貌，投入到更为广阔的事业中。

文学的现代性

首先要定义一个概念，何谓文学的现代性？

所谓文学的现代性，就是要在一种暧昧、纠结而又充满活力的时间意识中，重构文学与现实的关系。

——汤拥华，文学批评入门

这个解释也许会让人更加迷惑，其实换句话说，文学的现代性就是文学如何表现动态的、变化的、发展的、不安的、躁动的、迷幻的现实。那么，在杜梨的小说《三昧真火》中，如何体现这种现代性呢？

现代性的体现

首先引起我们注意的是这篇小说的主题，它是关于“说唱”这种现代艺术形式的。女主人公陈娜迦是一名说唱女歌手，这种身份本身就具有现代性。她生活在北京这座现代化大都市，身边围绕的都是年轻人，过着年轻人才有的生活。她创作的说唱歌词既有时代气息，也显示出传统文化在当代的复兴。

我们再来看这篇小说里的网络元素。正如前文所提到的，作者很善于把当代年轻人的网络生活写进小说，这也是新生代作家的天然优势。在这篇小说中，她很克制地没有使用网络语言，而是把网络元素不动声色地融入叙事节奏中。当代年轻人网络相连，永远在线，他们的现实生活和网络生活互为表里，密不可分。在小说中，陈娜迦经历了两次舆论狂潮，一次是夺冠后的爆火，另一次是弟弟受伤后自己遭遇的网络暴力。很显然，主动或被动地时刻处于网络潮流中，正是一种极具现代性的生活方式。

我们再来看这篇小说里对古典文学的解构。当代中国年轻人都是在中国古典文学的熏陶下长大的，从小学习古诗词、文言文，四大名著的节选也写在语文教科书上。如何在中国读者耳熟能详的《西游记》故事基础上推陈出新，使它和当代年轻人的生活结合起来，不是一项容易完成的任务。小说中的陈娜迦非常喜欢《西游记》，她的音乐人朋友也很喜欢，他们运用《西游记》的故事元素创作说唱歌曲，这是对作为古典文学的《西游记》的解构，也是对现代生活方式的重构。

当我们跳出文本框架，站在读者的角度再去审视这篇小说，会发现作者利用《西游记》里的故事形成了小说的暗线。“三昧真火”是妖怪红孩儿的看家本领，甚至连铜头铁臂的孙悟空也应付不了，构成了取经路上的最大障碍之一。最终是观音菩萨借给孙悟空“杨枝甘露”，才灭了红孩儿的“三昧真火”。这条线索暗合了陈娜迦的成长之路，就算她是神通广大的孙悟空，也对付不了混世魔王红孩儿，在不成器的弟弟追逼下从福建逃到北京。无论“三昧真火”是自身的屈辱经历，还是弟弟的失控，都是陈娜迦无法摆脱的创伤。而最终藉由弟弟受伤的契机，姐弟俩的关系得以弥补，多年来烧在她身上的火才熄灭了。这种对经典故事的解构以及把它和现代故事的重构，也是文学作品现代性的一种体现。

我们再看小说中人物的身份特性。中国人都带有厚重的乡土气息，即便是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年轻人，也无法把自己和农村老家割裂开来。这种矛盾体现在小说里的人物身上，就使我们看到陈娜迦的多重身份。她既是农民，又是市民；既是“打工人”，又是歌手。这种多重身份也是现代人典型特征。陈娜迦想要摆脱乡土气质，追求时髦，在穿着A货被人嘲笑后选择和自我妥协。在爆火后的拍摄现场，她身穿正牌奢侈品，反而觉得不舒服。这种矛盾正是现代人身上特有的农村性和城市性之间的矛盾。陈娜迦住在工厂改造的公寓里，因为那里的房租只要3000元一个月。纵使自己生活并不富裕，她也要买来打折的猫粮喂养流浪猫。这种毫不利己的动物保护意识也是现代城市人所特有的。

结语

在陈娜迦的身上，我们能够看到自己的影子。她试图脱离原生家庭，医治童年创伤，融入都市生活，追求个性独立的种种努力，都使我们感同身受。因为我们也正是这样的时代浪潮中的一员，无论多么竭尽全力要当个弄潮儿，却最终发现自己不过是在随波逐流。也许这就是好文学的作用，它使我们看到生活的真实，却仍然热爱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