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叙事和童年创伤：评《怪物》

“如果只是一部分人可以拥有的，那就不是幸福。幸福是任何人都可以拥有的。”

是枝裕和是我最喜欢的日本导演，他的电影风格鲜明，擅长把一个故事慢条斯理、抽丝剥茧地呈现在观众面前，同时，他也会把或轻松、或沉重、或残酷、或温暖的情感一缕缕地送进观众的内心，让观众情不自禁流下泪来。他导演的电影我全都看过，几乎每一部都非常喜欢。唯有这部《怪物》，我一直耽搁到最近几天才开始观看。

然而这部影片并不是一部典型的是枝裕和电影，它的多元叙事结构在是枝裕和以前的电影里并不常见。它的编剧是坂元裕二，而在是枝裕和其他的电影里，只有他的处女作《幻之光》的编剧不是他自己。

值得一提的是，《怪物》是坂本龙一最后一次为电影创作配乐，他在电影上映前两个月去世。

本片于2023年5月17日在法国戛纳第76届戛纳电影节上全球首映。该片入围金棕榈奖并最终获得最佳剧本奖和酷儿金棕榈。安藤樱因为在该片的演出表现赢得第47届日本电影学院奖的最佳女主角奖。

本片在宣传中常被拿来和黑泽明执导的电影《罗生门》相提并论。从多元叙事的特点来说，这两部电影确实有相似之处。编剧坂元裕二安排了三个主要视角来讲述同一个故事，观众只有把全部三个人的讲述合并在一起，才能了解事实真相，才能明白“怪物”究竟意味着什么。

⚠剧透警告⚠

麦野早织的视角

麦野早织（安藤樱饰）是一名单亲母亲，独自抚养就读于城北小学五年级的儿子麦野凑（黑川想矢饰）。最近，她发现儿子的行为忽然有些异常，比如弄丢一只运动鞋，水杯里出现土块，剪掉自己头发等。一天晚上，凑没有回家，早织焦急地打电话询问，在得知线索后开车去找儿子。她在一处废弃的隧道里找到了凑，当时他正唱着：“谁是怪物？谁是怪物？”早织把儿子抱在怀里，开车载他回家。途中，早织说起凑的父亲，并开始自顾自地念叨，凑竟然打开车门，从行驶的车上跳了下去！

在医院门外，早织逼问儿子为什么耳朵受伤？是谁欺负了他？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凑激动地说：“我的脑子被换成了猪脑子，这就是我为什么这么奇怪，我是个怪物！”早织抱着儿子追问，是谁这么说的？凑说出了班主任保利道敏的名字。

早织去学校讨要说法，却发现从校长到教职员，都在消极应付自己。最终她还是迫使保利道敏（永山瑛太饰）公开道歉，但保利暗示早织，他并未虐待凑，而是要从凑的手下保护被霸凌的同学星川依里（柊木阳太饰）。早织前往星川家求证，发现星川依里虽然是个男孩，但长相甜美、举止温柔，很像女生。早织得知凑和依里并没有矛盾，相反，他们是最要好的朋友。

保利老师在舆论压力下辞职，他的女朋友也不想惹上麻烦，离开了他。保利觉得自己只是在保护被霸凌的同学，并没有做错什么，却遭到这样的对待，实在不公平，就返回学校，找到凑，想要讨回公道。但凑为了躲避保利，不惜从楼梯上摔下去。

在台风天，早织发现儿子不见了。

保利道敏的视角

影片以保利道敏的视角继续叙述。他注意到麦野凑有一些破坏性举动，比如摔打同学的物品，把星川依里锁进厕所隔间等。保利前往星川家走访，发现星川的父亲是个酗酒者，而星川的母亲早已离开了这对父子。星川的父亲说，星川依里有病，是个猪脑子，是个怪物。

当早织来到学校讨要说法时，教职员们为了维护学校的声誉，尽快息事宁人，不让保利出面，最后却逼迫保利辞职。保利遭到媒体骚扰，女朋友也因此离开了他。他返回学校和凑对质，但凑宁愿从楼梯滚下去也不愿面对他。在心灰意冷之际，他差点跳楼自杀。

刮着台风的夜里，保利翻看星川依里的作文，从中拼出了“麦野凑”的名字，才意识到两个男孩之间的微妙关系非同寻常。保利知道是自己引发了误会，冒着台风暴雨前往麦野凑的家，在楼下大喊：“你什么问题也没有！”早织却发现凑失踪了。两人冒险前去凑的秘密基地寻找，却只发现被泥土掩盖的废弃火车车厢，里面只有凑的雨衣。

麦野凑的视角

影片接着以麦野凑的视角继续展开。麦野凑发现同学星川依里很不合群，没有朋友，还因为他女孩般的外貌和举动遭受同学们的霸凌。再一次整理教室的活动中，两人同处器材室。依里很感激从未欺负过自己的凑，给他零食吃，并说，自己以为在新学校也交不到朋友。依里摸了摸凑的头发。凑接受了依里的友情，但却要求依里不要在同学面前和自己讲话。依里同意了。那天晚上，凑剪掉了自己的头发。

凑在和依里相处的过程中发现依里是一个懂得许多自然科学知识的少年，从植物、花朵的名字到天体物理学知识，再到死亡与转生的哲学知识都有涉猎，顿时对依里佩服不已。凑还发现依里纯真善良，内心丰富，对世界怀有美好的向往，走路时会情不自禁跳起舞来。依里带他前往自己的秘密基地——废弃铁道上的火车车厢。两位好朋友在那里度过了许多快乐的时光。

凑感到自己对依里产生了怪异的感情，内心十分挣扎。有一天，同学们又在欺负依里，嘲笑他是个女孩，还起哄让凑和依里亲吻。凑感到非常矛盾，他既不愿忍受羞辱，也不愿自己的好朋友受欺负。但他最终却违背了自己的内心，为了表明自己并非依里的“恋人”，动手打了依里，两人扭打在一起。这时保利老师赶到，制止了打斗，安抚两人，要求他们像男人一样和好。

这次经历让凑对自己感到更加困惑，于是在放学后独自前往依里的秘密基地。当有人从隧道过来时，凑以为是依里，没想到确实自己的母亲早织。在车里，早织念叨着死去的丈夫，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凑像普通人那样结婚成家。这些话刺激了凑，使他做出了跳车的举动。

凑来到星川家，依里在父亲的陪伴下开门，却说自己的病已经好了，谢谢凑的陪伴。凑失望地离开，依里却夺门而出，对凑说：“对不起，我撒谎了。”依里的父亲怒不可遏，将他拖回屋子殴打。

第二天，凑在学校看见已经辞职的保利老师来找自己，就拼命摆脱，逃到了管乐教室。女校长（田中裕子饰）正在那里擦拭乐器。校长倒车时不慎轧死了自己的孙女，为了保住校长的职位，就让自己的丈夫去顶罪。凑向校长说，自己喜欢一个人，但不能告诉任何人，所以他撒了谎。正是因为他的撒谎，导致保利老师被误解，被迫辞职。

凑解释自己为什么撒谎，说：“他们会认为我这样永远都不会幸福。”校长说：“如果你有不能说的事，就把它吹走。”于是两人开始吹奏乐器。校长说：“那都是废话。如果只有一部分人可以拥有，那就不是幸福。那是废话。幸福是任何人都可以拥有的。”校长流着泪，看向窗外，用力吹响手里的圆号。

台风天的夜里，凑骑着自行车去找依里，却发现他独自躺在浴缸里，浑身都是淤青和伤痕，而他的父亲却消失了。凑将依里拖出浴缸，带他前往秘密基地。在台风暴雨的袭击下，隧道旁的山坡塌陷，将火车车厢掩埋，两人从轨道下的排水渠逃出，但凑把他的雨衣落在了车厢里。

两人从隧道里爬出，此时台风暴雨已经结束，阳光出现了。

凑说：“我们转世重生了吗？”

依里说：“没有，我们还是原来那样。”

影片在两个孩子奔向阳光的镜头和悠扬的钢琴声中结束……

这部影片最大的特点是多视角叙事，难怪人们把它和《罗生门》相提并论。但叙事方法只是形式，再独特的叙事方法也不能脱离故事内容而单独存在。《怪物》的故事之所以吸引人，正是因为它触动了许多观众心里最柔软的一角。也许每个人在童年时都遭受过霸凌，或者霸凌过别人。也许每个人小时候都有难言的苦衷，既无法告诉家长，也无法告诉老师，只能憋在心里。他们由于一些异于常人的表现，就被成年人视为“怪物”。

本片的前半部分讲的都是成年人的世界，很压抑，很困惑。但当镜头转为两个儿童的时候，观众们压抑了几十分钟的感情就会随着他们纯真的友谊而得到释放。相信每一个看到最后一幕的观众，都会被两个孩子的勇敢和纯真唤起深藏在内心里的童年记忆，和他们一起欢快地跳跃，在不知不觉中任凭眼泪冲刷着脸庞！

在最后的镜头前，还有一组展现成年人的镜头。依里的醉酒的父亲在台风暴雨里踉踉跄跄，跌倒在地；女校长站在雨里，流着眼泪，看着远方；早织和保利不顾抢险队员的阻止，冲向随时可能发生地质灾害的森林……

成年人的世界是那么肮脏、变态、丑陋，而他们却把纯洁、天真、美好的小孩子称作“怪物”。到底谁才是“怪物”呢？随着故事一丝一缕地展开，随着真相一步步显明，当观众们跟随导演的镜头走进两个小男孩的内心世界时，就会流着感动或悔恨的眼泪说：“原来怪物不是他们，正是我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