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性和人性的对立统一：评《基督的最后诱惑》

在我写作《基督的最后诱惑》的日日夜夜里，我怀着莫大的恐惧再一次走过基督迈向髑髅山的步步滴血的历程；我感情激动却充满理解与爱再一次体验了基督的一生与受难。我写下了这一剧烈痛苦的自白和人类伟大的希望，常常感动得热泪盈眶。我从未感到过基督的鲜血这样既甜美又痛苦地滴滴落进我的心里。

——N•卡赞扎基斯，基督的最后诱惑，自序

本书简介

以著名宗教人物为原型的小说，从来没有一部像《基督的最后诱惑》一样在世界上引起那么剧烈的轩然大波。这本书对基督的刻画是颠覆性的，立刻引起了宗教团体的激烈抵制，作者甚至因此收到死亡威胁。

希腊著名作家尼可斯•卡赞扎基斯生于1883年，死于1957年，终其一生，他都在追求自由与超越。他的作品最为人熟知的当数《希腊人佐巴》，探讨了自由、激情和生命的意义。而给他带来最大争议的还要数《基督的最后诱惑》。1988年，著名导演马丁•斯科塞斯将该书改编为电影，再一次将这一受争议的作品推到风头浪尖。

多年以前，我就看过这部号称“大逆不道”的电影，大受震撼。为了给将来的影评留下余地，我不打算在此讨论这部电影。值得一提的是，正是这部电影促使我阅读这本书。然而我几次看了开头，却总是难以继续读下去。N•卡赞扎基斯是个哲学家，他写的书晦涩难懂，充斥着大量心理描写和隐喻、象征。那时候，我的阅读能力还不足够。近期，当我再一次开始阅读这本书时，一切障碍都一扫而空了。读起来很顺畅，几乎没有什么阻力。

既然是写耶稣基督，那么作者自然会涉及圣经文本。N•卡赞扎基斯以福音书为基础，进行了大量研究，重新编排了耶稣的生平，并将写作重点放在了他传道以前的经历上。福音书对耶稣的这段经历描写很少，不禁让人好奇：在他外出传道以前，他过着怎样的生活？他在想些什么？这些疑问的产生是很正常的，但在长期的宗教统治下，单是提出这些问题就是大逆不道，更不用说“创作”耶稣的经历了！

一个充满人性软弱的耶稣

在《基督的最后诱惑》里，耶稣并非一开始就充满神性。

耶稣是拿撒勒的木匠老约瑟的儿子。当年，老约瑟手里的木杖开了花，得以迎娶年轻美丽的处女马利亚。可他很快就被上帝用雷电轰击，瘫痪在床，从此一生都需要人照料。马利亚养活耶稣长大，使他成为一个木匠。

耶稣的痛苦源自他小时候被上帝抓住。他感到上帝的手像鹰爪一样抓破他的头皮，让他痛苦万分。他不知道上帝究竟要让他做什么。他的伯父，拿撒勒的拉比（犹太人中的宗教领袖）西缅每天晚上登上房顶，痛苦地大喊：“上帝啊，还要等多久！”这种声音也加深了耶稣的痛苦。他隐约感到，上帝要给他伟大的使命，但到底是什么呢？

他在极度痛苦中自暴自弃，每天为罗马人制作刑具——十字架。有一天，当他为最后一位马喀比（犹太人反抗希腊统治的英雄家族）的后裔制作十字架的时候，他的好朋友，奋锐党（反抗罗马统治的激进的犹太主义团体）成员加略人犹大闯了进来，厉声斥责耶稣，不该当罗马人的走狗，为残害自己的同胞出力。耶稣的痛苦使他形销骨立，这使犹大不禁心生怜悯。犹大奔走四方，征召对罗马统治不满的年轻人加入激进团体，其中就有一个大力士巴拉巴。

耶稣为了躲避内心痛苦，离家前往沙漠深处的修道院。路上，他经过抹大拉的玛利亚的住所。他和抹大拉青梅竹马，他在准备向抹大拉求婚的时候，却被上帝抓住，瞬间瘫痪在地。抹大拉大受刺激，心灰意冷，沦为娼妓。耶稣去拜访抹大拉，希望把她从堕落中拯救出来。但抹大拉却说，要拯救一个女人，就是要给她一个家庭，让她生儿育女，耶稣，你做得到吗？

耶稣当然做不到，他痛苦万分，离开了抹大拉。在修道院里，他见到了拉比西缅，西缅劝诫他要留意上帝的话，因为上帝曾告诉他，在他死之前，一定能见到救世主弥赛亚。他还见到了加略人犹大，犹大怀揣匕首，想要刺杀耶稣。但他在最后一刻放弃了，因为他怀疑，万一耶稣就是弥赛亚，他岂不犯下大错？作为奋锐党人，他热切地盼望弥赛亚降临，带领他们逐出罗马人，重建犹太人自己的国家。

耶稣从修道院出来，在加利利遇见几个渔夫和牧羊人，就对他们讲道，吸引了最早的一批信徒，其中有彼得、安德烈、雅各、约翰、多马，当然还有加略人犹大。他们听说在旷野有个先知，就是施洗者约翰，就前去拜访他。施洗者约翰给耶稣施行了洗礼，他们一起谈了三个夜晚。约翰告诉耶稣，要拿着斧子，砍掉腐朽的树根，这样才能使以色列国复苏。但耶稣不愿走这条路，他更愿意相信爱的力量。

从施洗者约翰那里离开，耶稣进入沙漠受试探。魔鬼分别幻化成女色、权势的代表，诱惑耶稣抛弃上帝。但耶稣全都胜过了。他看到那只被赶到沙漠、承担犹太人罪恶的牺牲——一只公羊，心中暗暗思忖，难道上帝希望成为牺牲吗？

耶稣带领门徒，走遍加利利各地，用寓言故事向穷人们宣讲上帝的道理。在逾越节的时候，耶稣和他的门徒们前往耶路撒冷，受到犹太人的猛烈攻击。关键时刻，还是犹大挺身而出，保护了老师。

在耶路撒冷附近的一个小村庄，耶稣让一个名叫拉撒路的死人复活了。这件事彻底激怒了犹太人，他们想要置耶稣于死地。罗马总督彼拉多把耶稣叫去，告诉他犹太人想要杀他，他要是不想死的话，就赶快离开耶路撒冷，回到加利利去。但耶稣拒绝了，他心里的想法更坚定了，明白上帝让他牺牲的日子就要到了。

耶稣叫来加略人犹大，给颁布了一个艰难的使命：出卖自己，使牺牲的使命得以完成。

“老师，为什么是我？”犹大困惑不解。

“因为你在所有人中是最坚强的，只有你能承担这个重担。”

而彼得、安德烈、雅各、约翰等人却丝毫不知他们的老师即将面临的大难，仍然在争论将来谁的地位更高，在耶稣痛苦万分地祈祷时，他们竟然还能睡着，在耶稣被捕时，彼得甚至三次不承认自己是耶稣的门徒。

在逾越节的晚餐上，耶稣拿起葡萄酒，说这是他的血，拿起饼，说这是他的肉。门徒们都不明白耶稣的话，但加略人犹大懂了。最后，耶稣对犹大说：“你要做的，快去做吧！”犹大就出去了。

当晚，耶稣在一个名叫客西马尼的园子里被抓。犹太贵族审讯了他，决定判他死刑，但他们没有这个权力，只能去找总督彼拉多。彼拉多不愿插手此事，当众洗手表示无辜。并声称，根据惯例，逾越节时可以为他们释放一个囚犯。是释放杀害拉撒路的凶手巴拉巴呢？还是释放犹太人的王耶稣呢？彼拉多让犹太人自己选。但群众的声音大过了彼拉多，他们要求释放巴拉巴，处死耶稣。于是，彼拉多命令手下鞭打耶稣，给他戴上荆棘王冠，在他手里塞进苇杆，把他装扮成王的样子，让他扛着十字架前往刑场。

耶稣遍体鳞伤，浑身是血，背着十字架走在上山的路上。他看向四周，希望找到自己的门徒，但一个也没有。他被钉上十字架，肉体和精神极度痛苦，他喊道：

“以利，以利……”意思是上帝啊。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陷入昏迷。随后，一阵光芒闪过，一个天使站在他面前，将他救下十字架。天使说，他是耶稣的守护天使，上帝对他说，让耶稣在梦中经历十字架的痛苦就够了，把他救下来吧！

他跟着天使，走进一个园子，那里有抹大拉的玛利亚。耶稣醒悟到，拯救世界并非一定要通过牺牲，上帝道路就是常人的道路，拯救不在十字架上，而在日常生活当中，在男欢女爱、生儿育女当中。他终于解开心结，和抹大拉享受爱情的甜蜜。但一个名叫扫罗的年轻人带着一群犹太人来了，他们杀害了抹大拉。天使带耶稣逃走，把他带到拉撒路的姐姐马大和玛利亚的家，对他说，世界上只有一个女人，只是她们有不同的面孔罢了。抹大拉的玛利亚，拉撒路的姐姐玛利亚，没有本质区别。于是，耶稣和玛利亚结合，生儿育女，后来，马大也成了耶稣的妻子，也生儿育女，就像以色列人的祖先雅各那样。耶稣改换了姓名，成了木匠拉撒路师傅。天使变成了一个黑人男孩，白天帮耶稣劳动，晚上和他谈心。

多年以后，一个秃头驼背的男人跑进来，要向着家人宣讲福音。他就是杀害抹大拉的扫罗，如今他改名保罗了。保罗说，他迫害耶稣的门徒，在去大马士革的路上，耶稣向他显现，召他为使徒。他说，拿撒勒的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第三天从死里复活，升天到了上帝那里。将来他还要降临，在地上施行审判，把一切不信的投入地狱，让一切信他的进入天堂。保罗说，他要带领耶稣的门徒们靠着这福音征服世界！

耶稣先是目瞪口呆，后是怒不可遏，厉声斥责保罗是个骗子：“我就是拿撒勒的耶稣，我并没有被钉死，我活得好好的！如果你拯救世界的救恩核心是谎言，那我宁愿这世界永远不要被拯救！”

但保罗轻蔑地笑了，拿撒勒的耶稣死了没有，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道理已经传开了。保罗跳出院门，继续前进，宣讲他的福音去了。

又过了很多年，耶稣已经老了，玛利亚和马大也老了，他们的孩子遍地都是，房子都住不下了。

一天夜里，耶路撒冷火光冲天。有一群小老头闯进耶稣的家门，大声喊着：“完啦、完啦！耶路撒冷被攻破啦！”原来，罗马人围困耶路撒冷已经很久，终于贡献了它，开始了惨无人道的屠城，并放火焚烧了它。

耶稣认出他们就是自己当年的门徒。他亲切地同他们拥抱、亲吻，但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始终站着不动。

“犹大，我的好兄弟，你为什么不肯上前来呢？”

加略人犹大仍然不动。忽然，他大步向前，拨开众人，一把抓住耶稣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背叛了自己的使命？

“你这个叛徒、逃兵、胆小鬼！你给我那样的重担，让我出卖你，完成你的使命，可你自己一尝到死亡的滋味就逃掉了，你让女人们救你出来，你和她们苟活一生！你的战场是在十字架上，而不是在这里！”

犹大带着烈火一般的目光，他的身上布满伤口，因为他刚从耶路撒冷的战场上下来。他一生都在为犹太人的独立而战斗，直到最后一刻。他本想牺牲，但他一定要再一次面对他的老师，质问他当年为什么当了逃兵。

耶稣痛苦万分，泪流满面，他无力地说着自己的想法。他说自己原以为牺牲自己才能拯救世界，但上帝的天使让他明白，拯救的道路不在十字架上，而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然而这番话怎能说服烈火般的犹大呢？实际上耶稣连自己也说服不了了。

“你骗不了我。”犹大说，“你的天使，他是晚上来的吧？他不是天使，而是魔鬼，他诱惑了你，让你背叛了自己的使命！耶稣，你把我们的一生都浪费啦！”

一群小老头倒地大哭。税吏马太拿出他写的福音书，这么多年，他一直珍藏着，他对耶稣说：“我写下你的生平，记下你的话，我盼望着将来有一天，人们会说，‘今天的讲道出自马太福音’，可是老师啊，哪怕为了我这本书，你也不该从十字架上逃走啊！”

耶稣再次感受到剧烈的痛苦，他的眼前逐渐模糊，院子、门徒、女人、儿女、天使，全都不见了。当他再次睁开眼睛，他的脚下是带血的石头，前方是黑压压的人群，而他正在十字架上钉着。

他欣喜若狂，原来一切都是梦，逃走、结婚、马大、玛利亚、儿女都是梦，几十年的生活都是梦，都是魔鬼诱惑他的诡计。但他最终还是胜利了，他战胜了最后的诱惑！

“以利，以利！拉马撒巴各大尼！”意思是，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为什么离弃我？说完这句话，他又说，一切都完成了。就死了。

本书的思想性

从来没有一个作家像N•卡赞扎基斯这样塑造耶稣基督。他笔下的耶稣，不是一个坚强勇敢的神人形象，而是由于敏感、脆弱、神经质的普通人。他没有老拉比西缅那样的学问，也没有修道院长那样的虔诚，更没有施洗者约翰那样的刚毅。似乎那几个人都比耶稣更有资格当弥赛亚。但耶稣心里的使命感促使他展开行动，寻求自己的救世之路。他找到的答案就是爱，无私而博大的爱，甚至甘愿牺牲自己，死在十字架上。

实际上，关于耶稣的神人二性，不但在圣经里有所体现，也在教会历史上引起过激烈争论。最终，大公会议确定耶稣既是人也是神，二者互不混淆，终结了这个争论。

随着西方启蒙运动的开展，教会对思想的垄断被打破，人们可以自己阐释心中的信仰了。到了20世纪，现代主义开始兴起，解构经典成了潮流。《基督的最后诱惑》就是解构圣经福音书的一个典型。作者不但颠覆了耶稣的形象，也颠覆了加略人犹大的形象。在福音书中，犹大是叛徒，但在作者笔下，犹大成了一个坚决、勇敢、坚韧不屈的革命者。他跟随耶稣，是因为他认为耶稣拿着“斧子”，要带领他们用暴力反抗罗马统治。他虽然时常对老师产生怀疑，但他最终还是被耶稣的爱所折服，接受了那个艰巨的重担。这样一来，犹大非但不是叛徒，反而成了耶稣救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犹大到底是叛徒还是英雄？历代都有人为此争论不休。福音书的记载相互印证，似乎耶稣早就知道犹大要出卖自己，但却仍然让他同桌吃饭，甚至亲口告诉他：“你要做的，快去做吧！”不得不让人怀疑，耶稣似乎的确曾经安排犹大去出卖自己。但福音书同样也有其他证据，证明耶稣并非有意安排，而是犹大自己出卖了耶稣。由于年代太过久远，这个悬案已经没有解开的可能了。

在基督教神学历史上，耶稣的形象经历过重大改变。从早期的福音书《马可福音》里看，耶稣更多展现了他作为人的儿子的方面。他会饿，会渴，会恐惧，会疑惑。但到了后期的福音书，比如《约翰福音》，耶稣几乎毫无人性的弱点，完全以神一般的形象示人。他随手施行神迹，张口就是深奥的神学理论。他明确表示自己就是上帝。从这些对比中我们可以看出，耶稣的形象已经越来越从人接近神了。

耶稣的死对于门徒来说固然是个悲剧，使他们顿时四散逃命的。但抹大拉的玛利亚发现耶稣的坟墓居然空了，于是开始宣扬耶稣复活的消息。门徒们大为振奋，开始广泛传播这个好消息，从此，死而复活的拿撒勒人耶稣成了新兴的基督教的核心人物。

到了使徒保罗的时代，耶稣传讲的简单道理已经不能满足上层社会信徒的需要了。保罗曾经是犹太教中的职业教士——法利赛人，精通摩西律法和先知书。他把耶稣的形象和摩西律法、先知书里的记载结合起来，把他塑造成应验预言而生的弥赛亚。保罗还对希腊哲学有相当的造诣，在他的书信里，他运用多种修辞手法，把耶稣的形象进一步神化，把他和希腊哲学中的一些神性概念结合起来。第四福音书《约翰福音》也是在这种背景下完成的，所以，在《约翰福音》中，耶稣才显得那样充满神性光辉。

基督教进入希腊世界后，发生了剧烈转变。许多经过训练的当代最聪明的头脑运用他们的知识和才智，开始创建适应希腊文化的基督教神学，出现了一大批“教父”。这些人把拿撒勒的木匠耶稣，塑造成了上帝的儿子乃至上帝的本身。当时，在希腊世界流行的哲学理论是新柏拉图主义，其强调的先存的、完美的、永恒不变的理念实体和基督教中的上帝是那么接近，得以完美融合，而上帝的儿子耶稣也彻底由人变成了神。正如保罗所言，拿撒勒人耶稣有没有死，有什么要紧呢？只要他复活就行了！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N•卡赞扎基斯的小说《基督最后诱惑》还原了一个相对真实的耶稣形象。

最后，谈一谈耶稣受诱惑。在《马太福音》中，耶稣曾在旷野受魔鬼的诱惑。魔鬼诱惑耶稣把石头变成食物，接着诱惑耶稣从高处跳下来，最后诱惑耶稣成为全世界的王，但耶稣都拒绝了。这三种诱惑有哪些神学意义，我不打算赘述。但显然，这三种诱惑都不触及耶稣的生命深处，也都发生得太早了。实际上，魔鬼的诱惑伴随着耶稣的一生，直到他死去。不得不说，作者把最后的诱惑安排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濒死的一瞬间，这是一个无比巧妙的构思！如果说魔鬼一直在诱惑耶稣，那毫无疑问，濒死的耶稣的求生意志将会是魔鬼的绝佳工具。如果耶稣退缩了，运用他的神力，他当然可以从十字架上下来，过完平静的一生，这才是最后的诱惑，也是最大的诱惑。但耶稣克服了对死的恐惧，也克服了对生的渴望，战胜了十字架上最后的诱惑，完成了牺牲，完成了作为上帝儿子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