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或解脱？我所目睹的死亡

如果死亡是一种无梦的安眠，那么它一定是一种奇妙的收获。

苏格拉底，申辩篇

那是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村子里来了一个老人。听说，他来自几里外的另一个村子，是被弟弟和弟媳妇赶出来的。因为他年迈多病，失去劳动能力，已经变成累赘了。我那时不明白这种事，后来我才知道，光棍汉往往寄生在兄弟家里，出卖劳动力，换取住所和食物，以及一些基本的生活保障。

那个老人走路颤颤巍巍，衣服破烂不堪。他的下体因为疝气而肿胀，如同篮球，很吓人。他住在我们村子的一所破屋里，那户人家搬走了，只剩下几间破屋。他无法劳动，不能自食其力，只能靠好心人施舍生活。他隔壁的那家人，给了他不少帮助。

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是一个酷热难耐的夏天午后。那时，他已经多日卧床不起，全靠邻居的好心人送些稀粥维持。那天下午，他快死了，很多人围在门口看。我和另外几个孩子，也上去凑热闹。

他躺在床板上，瘦骨嶙峋，表情痛苦。他的喉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还有尖锐的哨音。他的邻居站在一旁，端着一碗水，想喂给他喝，但他已经无法下咽，那些水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气温很高，热气从地面上腾，远处的景物都在飘摇。从那间破屋里，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分不清是霉味、汗味还是馊味，或许那就是死亡的味道？

老人流了些眼泪，忽然睁开了眼。他喝了一口水，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这最后一次努力，耗尽了他所有的活力。他的口中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很快就死了。

他死了以后，人们纷纷从屋里出来，分散在外面。他们商议，要把他的死讯告诉他的弟弟。但有人说，他弟弟早就不管他了。又有人说，应该联系火葬场，把他火化……

刚才围观死亡过程的那种沉闷、压抑的气氛，这时全部消失了。那些人露出轻松的表情，仿佛终于完成了一项重大责任。有人说：“人死如虎，虎死如人。”他还解释说：“人死了就像老虎，别人都不敢靠近；老虎死了就像人，人们都去围观。”

就这样，我第一次目睹了一个人死亡的全过程。也许他早就生不如死了，死亡对于他真的是一种解脱。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到了什么呢？他为什么流泪呢？是在感叹自己一生一事无成吗？是在怀念自己快乐的日子吗？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的一生将这样度过，他还愿意来到这个世界吗？这些问题在我幼小的心中盘旋，没有答案。

这个老人去世的惨状，很快就被人们遗忘了。但有几个人一定记得非常牢，他们是我们村子里的几个光棍。他们的情况跟那个老人很接近，都是没有娶到媳妇，寄居在弟弟家里，为弟弟家出力干活，换取生活保障。等他们老了，失去劳动能力，谁来给他们养老送终呢？他们会不会也沦落到那个老人那种地步呢？

农村光棍、鳏夫的情况一直都有，他们的养老问题也始终存在。20世纪50年代，为了保障农村最弱势群体的基本生活需求，政府建立了“五保户”制度，对因年老、残疾或丧失劳动能力且无生活来源的居民，由国家和集体提供基本生活保障。这项制度在具体落实中存在一些问题，比如资金和人员短缺，使许多五保户人口无法得到有效的照料。文中提到的那个老人，也是五保户，但政府给他的帮助几乎只落实了一项，那就是火化后埋葬。

但愿中国古人心中“老有所养、老有所终”的理想社会早日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