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之梦》的梦境解析

《修士之梦》(Brother’s Dream)是英国诗人泰德•修斯(Ted Hughes,1940—1998年)所写的一首诗,描述了一名修士在梦中和熊搏斗。在现代观点里,梦境中的事物常具有独特的象征意义。本文将尝试运用弗洛伊德的解梦理论分析“修士”的精神世界。

修士之梦

在蓝色,致命的光辉,在岩石,尘灰焦灼的疯狂
以及血液撞击的痛苦之中
我向上攀行
        进入恐惧的山岭世界
和坚韧似革的草地。
松树,枯萎如绞架,
伸出满拳的松针,在树枝的尾端捆绑成束,
林立着,静止如珊瑚礁。
一座山把我扛入颤栗。
伴着碎石的嘈杂
我向永恒爬去。
我的影子尾随着我。
我是出于自愿来到这里。
我的声音已准备好在必要时呼喊。
像一座坟墓,洞口注视着,
在骇人的寂静中。
              我站立,寂静的一部分————
不是蜥蜴警觉时的寂静。
是几颗头颅散置于旷野的寂静。
而紫丁香腐烂的气味
像一层薄纱,悬在视网膜上。
一阵尖叫持续不断,过于强劲耳神经无法承受,
过于深入大气的沉寂中。
隐蔽的山丘想要告诉我,拉紧了它们的寂静。
苍蝇漫飞出入洞穴。
它们在阳光照耀的岩石上定居好清洗手腕和头部背后。
它们在我的衬衫定居。
这些岩块,穿过末端凝视
深深地凝视着我
用它们最终的脸孔。
我非常脆弱,几乎虚脱。
不在这里,却又在这里。前一分钟,还不在这里。
突然向洞穴喊叫:“出来!”
而“出来!出来!”的回声
像炸弹的闪光照亮了整个山丘。
在地底某处,那只熊正待在家里。
头脑轻快地颤动,比这些飞蝇都快;
捆绑的爪,心满意足;
尖牙,在自己的国度里,
而快乐的血液————
这口黑色的天井
深得无从闪烁
我回响于空旷山岭的喊叫
早已在此被消化。

对松树而言,
对放牧影子的连绵山丘而言,
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而这只熊正在填塞它洞穴似的口。
对准咽喉,直接袭击,炸裂
我的脸,腾跃而起的熊
走过来拥抱我,以武器般的尖叫,
旋转直入我的横膈膜,
以肋骨为顶的裂口打量着我的头,
我看到黑色的嘴唇,
逐渐扩张的唾液的布帘,
紧锁于毁灭之狂热中
棕褐潮湿且充满邪恶的小眼,
举起的爪向外展开如粪叉
伸出,将天空拖至
我的眼睛上方,这熊硕大的躯体
像松柏一般跌压在我身上

就在那个时候我抱住了它。
我推开那些眼睛,那些疯子,
和粗齿大锯般的尖叫,
剧痛般的仇恨,
可怖的伤痕像双颚,逐渐变宽,变宽————

我用左手抓紧它的粗毛
和喉间的绳索,与它保持着
我紧锁的双臂的距离,并且用另一只手里的
短剑自腹部
直劈而上————往上,往上,往上我撕裂它。
我是难缠的疯子。熊的尖叫锯蚀着我的思考
但是我一直向上撕扯直到心肌
抵到了刀柄。
而我已开通了一条河流。
熊自我的身上滑下像一件被我割断
细绳的长袍。我自昏眩
跋涉而出。
         我站立许久
像逐渐苏醒的人。
             岩块
等待着我,陆标
退回巨大的山野寂静。
时间试着移动。
我注视着血液
匍匐前行触摸我的靴子,缓缓地,盲目地
品尝着尘土。

而林梢摆动。
蓝色的山雀忙碌且多事。

但是这些石块,和被镂刻的山丘,都改变了。
它们不可思议的脸庞凝视着我
带着新的恐惧。

我穿过枞树回到
那些害怕与我同行的
我的同伴和狗的眼睛。
我血淋淋的像剖腹取出的婴儿————不是我的血液。
我派遣它们前去剥扯尸体。
我睡着了,精疲力竭。

诗歌评析

本诗的题目是“修士之梦”,点明诗里的内容是发生在梦境之中。诗人故意颠倒了梦境和现实,在诗的末尾说“我睡着了”,但这明显是一种修辞效果,目的是突出梦境的真实性。诗人笔下的修士之梦确实很真实,很有质感。如果没有题目的提醒,读者很可能把修士的经历当作现实。

梦中的修士,穿过草地、树林,爬过碎石,攀上了一座充满危险和恐惧的山,站在了熊的洞口,向这头凶猛的野兽发起挑战。

他听到猎物临死的惨叫,闻到腐尸的臭味,看到苍蝇从洞中飞出。他大声喊叫:“出来!”声音回荡在山谷。这只熊从自己的杀戮和嗜血之中醒来,飞奔而出,向修士发起攻击。

这只熊张开大口,伸出利爪,抓向修士的胸膛,制造了惨烈的伤口。但修士用手抓住它的毛发,另一只手拿出短剑,刺入这只熊的腹部,将它的肚皮割开。这只熊的鲜血流遍修士全身,很快就死了。

修士杀死了熊,缓过神来,回去寻找自己的同伴。同伴和猎狗充满恐惧。修士让他们去处理熊的尸体,自己睡着了。但实际上是修士从梦中醒来了。

泰德•修斯的诗以冷酷的笔锋、死亡的意象和激烈的戏剧冲突而著名,这首诗也不例外。诗的开头,诗人就让读者感受到了修士所处的残酷自然环境和孤独处境。越接近熊的洞穴,死亡的气息就越浓烈,直到洞口,猎物的惨叫、腐尸的气味、成群的苍蝇使修士直面死亡。但他没有恐惧,反而勇气倍增。

修士和熊的搏斗被诗人描写地栩栩如生,读者仿佛真的跟随诗人的语言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战斗。对读者来说,这是双重叙事结构,既是修士的战斗,也是他的梦境。

修士在梦中成功杀死了熊,也就从梦中醒来。梦境结束,诗歌也结束了。

修士之梦的解析

开宗明义地说,修士的梦是一个性梦。不了解弗洛伊德释梦理论的人可能会有疑问:这个梦哪里有什么性的元素呢?为什么是性梦呢?

弗洛伊德在他的著作《梦的解析》中指出,“梦中的野兽用来表达“我”所害怕的、遭到抑制的力比多冲动。”(力比多:弗洛伊德创造的术语,用来指代人类的“性驱动力”。)究其原因,野兽代表野性、原始的欲望。而人身上的这种典型欲望莫过于性欲了。修士也是个普通男人,在长期的禁欲生活中,他力求压制性冲动。但这种本能冲动是不会因为压抑而消失的,只会更加强大。这种不容忽视的欲望在平时被修士压制于潜意识深处,他可能极少想起,甚至认为自己已经把性欲望压制到极限,达到了近乎圣洁的程度。但在梦中,意识的审查能力和压制能力减退,潜意识的欲望开始浮现,就会以各种形式表现出来。

典型的性梦当然是那种性交的梦,俗称“春梦”。但其实许多其他的梦的内容也都是性梦的变种。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形呢?因为即使在梦中,意识到审查作用依然存在,它不容许那些过分强烈的性象征进入梦中(比如赤裸的异性、裸露的性器官、性交的动作等),那些性象征只能以变形的方式显现(比如直立的柱状物、棍状物、蛇、手杖等代表男性生殖器)。修士长期致力于压制性欲望,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的意识的审查作用比一般人更强。所以他的性梦几乎没有出现一般的性象征物,而是用野兽、山峰、山洞、搏斗、伤口、血液等象征物取代。

修士一开始攀登山峰,这很容易解释为攀登女性的乳房。我们的文学作品不是常把女性的乳房比作“双峰”吗?

“坚韧似革的草地”,这个意象不太寻常,平时我们不大会把草地形容为坚韧的皮革。那它在修士梦中代表什么呢?当然是女性乳房下方的肚皮。接下来,修士经过“草地”,到达了一片树林。“松树、松针”的意象可解释为女性阴部的毛发。修士最终到达的地方,是一个洞穴的入口。这个意象代表什么,就不言而喻了。而这洞口散发出猎物的惨叫和腐尸的味道,这倒很平常,因为人体分泌物是气味本身就不好闻,而女性生产过程中的喊叫和新生婴儿的哭声,又多么像猎物的叫声呢?

接下来,修士梦中最显著的象征物出现了:一头熊。为什么是熊呢?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在一切凶猛的野兽中,熊是少数能像人一样直立行走的物种。当然,黑猩猩、大猩猩也有这个本领,但它们不住在洞中,也就无法成为修士梦中的象征物了。根据弗洛伊德的论点,这头凶猛的野兽显然代表了修士受到压抑的力比多冲动。

这头熊凶猛异常,和修士展开搏斗。它先是扑在修士身上,将它的利爪刺入修士的胸膛,接着紧紧压在修士身上。修士用手臂撑住熊头,另一只手拿着短剑,刺入熊的身体,杀死了熊。

我们已经知道野兽代表被压抑的力比多冲动,那具体的熊代表什么呢?这头熊有利爪,有野性,有很强的攻击力,代表的是女性身体。当然,这些特征在男性身上也有,仅凭这些证据还不足以认定这头熊代表女性身体。

“短剑”在弗洛伊德释梦理论中,是典型的男性生殖器象征物。这不仅因为它的形状和用途接近男性生殖器,也是因为它通常是男性佩戴的物品。短剑刺入熊的身体,熊在尖叫,短剑深深插入,“抵到了剑柄”,这种隐喻不难理解。从熊的伤口喷出血液,沾到了修士身上。这种场面非常接近男女的第一次性交。据此我们可以说,这头熊代表了女性的身体。

完成这样一场“壮举”,修士眼中的事物都不同了。他不再恐惧,而成为了景物眼中的恐惧。在他的梦中,他的修士同伴们都对他既畏惧又敬佩。但当我们想到这个梦真正的含义,就不禁感到这个修士又可悲又可怜:他引以为傲的战斗其实是场春梦,他拼尽全力战胜了熊,但这恰恰意味着他在和性欲望的战斗中失败了。这不是他的过错,而是他的悲哀——违背天性的禁欲生活是注定失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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