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逾越的重重障碍：读《城堡》

这篇文章标题没有写成“评《城堡》”，是我自认为还没有资格“评论”这样一部伟大的作品。

弗兰茨·卡夫卡是世界文学史上的重要人物，是现代派文学当之无愧的鼻祖。他的三部长篇都是未竟之作。在这三部作品中，《城堡》篇幅最大，也最富有卡夫卡特色，被公认为他最重要的一部作品。布洛德甚至称《城堡》是“卡夫卡的《浮士德》”。

这部作品以难懂而著称，在读这本书之前，我心里是有些发怵的，怕自己由于畏难而中途放弃。但在阅读过程中，我发现人们对卡夫卡有着极大的误解。卡夫卡的语言并不晦涩难懂，相反，他的文风是相当明白通畅的。作为德语作家，他的语言确实比较复杂冗长，但每句话的意思都非常清楚明了。

那这本书究竟难懂在哪里呢？难懂之处在于卡夫卡所描述的世界过于怪诞离奇了。小说主人公没有姓名，只有一个代号K。（考虑到本书只是草稿，不排除作者本来准备给他取一个适当名字的可能性。）K是一名土地测量员，他自称受城堡伯爵聘请而来到城堡外的村庄。从此，他唯一的目标就是进入城堡，正式开始工作。

小说剩余的部分就是讲述K为进入城堡而付出的努力。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却始终无法突破重重阻碍。在读这部小说的时候，我感到，通往城堡的路就像一所巨大的迷宫，K在里面晕头转向（读者也是如此），每遇到一处岔路，他就要走到底，却发现那又是另一条死路。这又让我想起电子游戏里的任务设计。如果有一位设计者想要折磨玩家，他就会设置这样的任务：想要完成最终任务，必须完成不计其数的支线任务，而要完成支线任务，又必须完成次要支线任务，任务和任务构成无尽的网络，耗尽玩家的每一分力气。

K遇见的情况就是这样。想要见到伯爵，必须通过城堡的高级官员，而要见高级官员，必须通过下级官员。城堡只管辖一个村庄，村庄里也没有多少居民，但为管理村庄，却设置了极其庞大的官僚系统，那些官僚各自有不同的秘书，秘书还有秘书，秘书的秘书还有跟帮、跑腿……这些官僚们的数量很可能是居民的数量的好几倍。其中一个下级官员名叫克拉姆，他有时在城堡，有时在村庄。他从一堆旧文件中找出一封信，让信差送给了K，上面全是些早就写好的官话、套话。K把这当作进入城堡的机会。为了见到克拉姆，K想尽办法，比如站在雪地里等待克拉姆的车。他还追求克拉姆的情妇——酒吧女侍福丽达，目的也是为了接近克拉姆。他还努力和克拉姆派来的信差巴纳巴斯一家搞好关系。而克拉姆只是个低级官员，就算和他接触上，对于K进城堡的目标来说，真的会有帮助吗？但除此以外，K别无选择。

为了不被赶出村庄，K和福丽达订婚，并接受了村长介绍的校役工作。K开始工作的第一天，就得罪了学校的老师，差点被辞退。但他也不准备干下去，他去找巴纳巴斯一家，想要通过他接近克拉姆。在小说的后半部分，有几十页的篇幅用于记载巴纳巴斯的两个姐姐的故事。阿玛丽亚被一名官员看中，那名官员派人给她送信。但她不愿受辱，当着信差的面撕碎了信，因此得罪了那名官员。尽管并无官方的处罚决定，但巴纳巴斯一家仍被居民疏远，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小说的末尾，福丽达和K的助手在一起，重新回到了酒吧。K受到了一位秘书的接见，那个秘书整天昏昏沉沉，在床上办公，因为只有在和被接见者谈话的时候，他才能睡着……

卡夫卡的小说没有写完，大致就在这个情节中断了，后续的故事我们再也无从知晓。卡夫卡写这部小说，究竟想表达什么呢？无数读者纷纷做出了各种猜想。在本书的“译本序”里，序作者提供了几种观点：

城堡是神和神的恩典的象征。K寻求进入城堡之路，以求得灵魂的拯救，但他的努力是徒劳的，因为神的恩典是不可能强行取得的，最后K离开人世时才得到补偿。因此，《城堡》是一则宗教寓言；

城堡是权力象征、国家统治机器的缩影。这个高高在上的衙门近在咫尺，但对广大人民来说却可望而不可即。《城堡》是为官僚制度描绘的滑稽讽刺画，是极权主义的预示；

卡夫卡生活的时代，欧洲盛行排犹主义。《城堡》是犹太人无家可归的写照；

K的奋斗是为了寻求真理。人们所追求的真理，不管是自由、公正还是法律，都是存在的，但这个荒诞的世界给人们设置了种种障碍，无论你怎样努力，总是追求不到，最后只能以失败告终；

K是被社会排斥在外的“局外人”，不仅得不到上面的许可，也得不到下面的认可。他自始至终是一个“陌生人”。K的这种处境是现代人命运的象征。人不能不生活在社会之中，但社会不允许、也不承认他是社会的真正成员；

《城堡》反映了卡夫卡和他父亲之间极其紧张的关系。城堡是父亲形象的象征。K想进入城堡，而城堡将其拒之门外，这反映了父子对立和冲突……

读完这本书，我也有一个自己的观点。中国读书人历来追求“学而优则仕”，意思就是，学有所成，就要去当官，为实现“治国、平天下”的理想而努力。所以，古代的读书人哪怕到了白发苍苍的年纪，也要去参加科举考试，拿到官场的入场券。近年来，中国年轻人越来越热衷于“考公考编”，他们挤破头皮想要进入体制内，这跟想尽办法进入城堡的K何其相像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