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荷马史诗和旧约圣经的文体问题
奥尔巴赫在他的巨著《摹仿论》的第一章《奥德修斯的伤疤》里,探讨了荷马史诗和旧约圣经的文体。
奥尔巴赫由《奥德赛》第十九卷那经过充分酝酿的、激动人心的时刻写起。那时,奥德修斯化妆成乞丐,潜入家中,并不想众人认出。家中的老女仆按照习俗为客人洗脚,认出了客人腿上的伤疤,从而认出他就是失踪多年的主人奥德修斯。这是多么激动人心的高潮事件,但荷马却在此处插入了长达七十行的诗句,用来说明这块伤疤的来历。他迟缓、推迟故事高潮的来临,并非有意为之,而是习惯使然。在荷马史诗里,只要出现一位新人物,甚至一匹马、一件武器、一件装备,作者都要不厌其烦地讲述他/它的来历;只要发生一起新事件,作者也明确地告诉读者,这件事发生在什么地点,什么时间,都有什么人参与。这种无微不至的叙述,让荷马史诗的表达非常明确,毫无模糊不清之处,不给读者留下解释的余地。
在与荷马史诗差不多同时诞生的西方文学的另一个源头——犹太人/以色列人的圣经——却采用了完全不同的叙述方法。奥尔巴赫引用了《创世记》里的一个故事。犹太人的祖先亚伯拉罕某天听到上帝向他说话:“亚伯拉罕!亚伯拉罕!”亚伯拉罕答道:“我在这里。”上帝给亚伯拉罕一个命令,让他把独生子以撒当作祭品献给上帝。这是一个残酷的试探,但亚伯拉罕没有丝毫犹豫,一大清早就带着仆人、儿子、柴禾和刀,备上驴,出发前往上帝指示的地点。整整三天的路程,在沉默和压抑中度过,其间只有以撒问了一句话:“父亲,献祭的柴和刀都有了,准备献祭的羊羔在哪里呢?”亚伯拉罕说:“上帝的山上必有预备。”亚伯拉罕带着以撒到了山上,把以撒捆绑,拿起刀,准备杀死以撒。这时,上帝的忽然说话:“不可加害这童子!我现在知道你是真的敬畏我。”亚伯拉罕转眼一看,有一只羊羔被困在灌木丛中,就拿那只羊羔代替以撒,献给了上帝。
奥尔巴赫指出,《创世记》的作者并不像荷马那样,把每件事讲得清清楚楚,而是只关注事件最核心的那部分。在这个故事里,上帝的吩咐和亚伯拉罕的反应是核心,上帝要求完全的顺服,而亚伯拉罕也别无选择,只能完全顺从。除此以外的任何事,作者都不关心。这件事什么时候发生?亚伯拉罕在哪里听到上帝的话?亚伯拉罕有什么心理活动?这些统统不写。偶尔出现的细节,也是为了渲染恐惧气氛而存在。亚伯拉罕“一大清早”就走,说明他毫不迟延;以撒的问话也是为了增加恐惧的程度。亚伯拉罕和读者都明白,以撒就是祭品。以撒自己知道吗?如果此时不知,那当他被父亲捆绑的时候、父亲举起刀的时候也一定会知道。然而作者一点也不记录以撒的反应,仿佛他真的只是一只羊羔。
旧约圣经的这一部分记录的内容和荷马史诗类似,都是英雄传说,但所用的文体却毫不相同。奥尔巴赫指出,这是因为荷马史诗和旧约圣经的创作目的完全不同。荷马史诗是为了取悦统治阶级而作,所以它必须清晰易懂、给人带来快乐。荷马史诗里的人物是静态的,没有成长。阿喀琉斯、赫克托尔等英雄出场时就是成年人,短时间就死去,他们的童年甚少提起。奥德修斯在海上漂流十年,受尽折磨,归来却仿佛仍是少年,绝非年老体衰;他的妻子佩涅洛佩仍然年轻美貌,仿佛二十多年的岁月对她毫无影响。因此,荷马史诗的文本并没有阐释的空间,它的一切形象都是既定的。
而旧约圣经——根据犹太人/以色列人的声称——是被上帝拣选的一群人用来一统天下的宣言。它不关注细枝末节,从而给读者留下了充足的阐释空间。每逢犹太人/以色列人遇到新的国家、民族时,都可以把他们纳入到旧约圣经的文本框架里——即使有时存在矛盾,也可以通过阐释来解决。旧约圣经里的人物因此也具有非凡的成长性和真实性。上帝为自己选择和塑造了这些人,而塑造和选择不是同时发生的,塑造是渐进式的。在塑造的过程中,这些人要经历怎样可怕的考验,从亚伯拉罕献祭的故事里就可以看出。“可怜的乞丐奥德修斯不过是假装的,而亚当的确遭受了放逐,雅各真的成了流浪汉。”
从这本著作的副标题——“西方文学中现实的再现”可以看出,作者主要探讨文学作品是如何反映现实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荷马史诗虽然是不朽的文学名著,但它所塑造的人物现实性远不如旧约圣经。
阅读这本书并不容易,不但需要足够的语言理解能力,还需要充足的文学、文化知识储备。但当我尽力认真阅读以后,的确获得很大的益处,收开卷有益之功。这篇笔记是我读完这本书的第一章以后写的,我的观点还很幼稚,有不对的地方欢迎尊敬的读者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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