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理想国：评乔治•桑《木工小史》

今天要分享的是乔治•桑的小说《木工小史》，原名《周游法国的木工行会会友》。乔治·桑原名亚芒蒂娜-吕西-奥洛•杜班，1840年出生于巴黎，父亲是贵族，在拿破仑军队里任职，母亲是个舞蹈演员。父母的跨阶级的恋爱在乔治•桑的心中埋下了种子，使她后来勇于描写这种跨阶级的恋爱。乔治•桑幼年丧父，其母亲又得不到家族承认，因此她跟随祖母长大。她在祖母的护庇下过着衣食无忧的富裕生活，且受到良好的教育。祖母买下诺昂的一处庄园，在此度过后半生。祖母去世后，她继承遗产，成了庄园的主人，也再次度过了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乔治•桑经历了一次不幸的婚姻。离婚后，她成了自由身。她身上有着不可遏制的爱情之火，从此开始不断和当代法国著名人物发生恋爱关系。她的罗曼史向来为人津津乐道，她的情人多到不可胜数，其中最出名的是法国十九世纪著名浪漫主义诗人缪塞，以及波兰作曲家肖邦。

这部小说大致可分为三大部分，三个环节。第一部分的重点是木工行会各派的互相矛盾和争斗；第二部分的重点是法国烧炭党人的地下活动，也就是小说的历史背景；第三部分的重点是两个青年木工和两个贵族妇女的爱情。爱情贯穿整部小说，在第一、第二部分中也捎带描写，并为第三部分重点描写爱情打下了基础。作者描写的爱情不是一般的爱情，而是贵族妇女和平民男子的爱情，是冲破阶级界限的爱情。这种爱情具有反抗阶级压迫、反抗传统拘束的色彩，具有鲜明的进步性。

小说的主人公比埃•于格南是法国某乡村维勒普娄的一位木匠的儿子。本书一开始，他刚结束了在木工行会里周游法国的经历，回到家乡。一位老伯爵也要来到这里，在自己的买下的城堡里居住。他让管家招募木工修缮城堡里的装饰和楼梯，于格南父子接下了这个工作。于格南老爹在工作时不慎受伤，比埃只得前往附近的城市卢瓦尔招募其他木工。在那里，他卷入了一场行会冲突。敌对派别闯入他们聚集的酒店，双方大打出手。有些工友死伤，也有一些被捕。比埃花了不少时间奔走、营救他们。行会领袖决定采用手艺比赛的方式解决分歧，决定哪个行会可以留在卢瓦尔。比埃在大会上发表演讲，呼吁大家放弃成见，和其他派别和睦相处。他的主张遭到很多人的反对，却吸引了他的朋友阿莫里。阿莫里也是一名年轻木工，手艺高超。他爱着酒店的女主人萨维尼安娜，而她也对她产生了超过朋友的感情。阿莫里被比埃的人格魅力吸引，宁愿放弃这手艺比赛上崭露头角的机会，也要追随比埃而去。

比埃带着阿莫里和另一个木工回到村里，继续他们的工作。其间，老伯爵带着孙女绮绶和侄孙媳约瑟芬也来到了城堡。绮绶爱好阅读，接受了大量开明思想。约瑟芬是一个美丽多情的少妇，她嫁给老伯爵的侄孙，但那是一个浪荡子，大肆挥霍家产，从未尽到家庭责任，得了重病。老伯爵将约瑟芬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命令这个侄孙不得再见约瑟芬。比埃和阿莫里就在老伯爵的城堡里工作，从此经常和两位贵族女子相见。比埃知道绮绶有一间书房，从工场登上楼梯，就可以进入。绮绶回来之前，他就经常在那里阅读历史、哲学书籍，这让他的思想大大丰富了起来。老伯爵非常欣赏比埃和阿莫里，他喜爱比埃哲学家一样的气质，看重莫里高超的雕刻家天赋。

老伯爵的宾客很多，有当地神父，也有他在巴黎认识的自由党人。有一位名叫阿希尔的人，伪装成酒贩子，实际身份是法国烧炭党的联络人。烧炭党起源于意大利，反对君主专制，主张暴力推翻封建王朝的统治。当时，自由派在西班牙发起武装暴动，老伯爵十分关注起义的动向，他自诩是一个倾向民主、自由的开明贵族。阿希尔游说比埃和阿莫里，想要使他们成为烧炭党的成员。但随着西班牙局势的恶化，老伯爵认为和此人过多交往可能带来危险，就打发他走了。

老伯爵、绮绶、比埃三人经常一起交谈。老伯爵发现，比埃的思想远比自己更开明。比埃看了很多启蒙作家的书，相信人人平等，财产私有和等级制度是不合理的。他心目中的理想社会，实际上接近于空想社会主义。他在木工行会上发表的演讲，也是受到这种思想的影响。逐渐地，在比埃和绮绶之间产生了爱情的火花。他们吸引彼此的是理性和思想，肉体欲望在他们的头脑里连想都没有想过。阿莫里也爱上了约瑟芬。她有着美丽的容貌和浪漫的精神，常幻想自己成为爱情小说的女主人公。阿莫里一见到约瑟芬就为她神魂颠倒，约瑟芬也喜爱阿莫里的年轻英俊。“两个人的年龄加起来还不到四十岁。”如果说比埃和绮绶的爱情是精神的，那么阿莫里和约瑟芬的爱情就是肉欲的。阿莫里发现了一条秘道，他将其挖掘，通往约瑟芬的卧室，两人就此开始幽会。

工期临近结束的时候，萨维尼安娜带着两个孩子投奔比埃来了。他的丈夫去世了，他们所在的行会也放弃了对卢瓦尔的争夺，将这座城市让出。酒店无法经营下去，她变卖财产，还清债务，获得自由，但也变得一贫如洗了。她投奔比埃，是因为她知道阿莫里在这里。她知道阿莫里对自己的爱，她也愿意嫁给他。但当她看到阿莫里时，却从他那故作礼貌热情的态度里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之间的爱情已经消失，阿莫里已经爱上别人了。她不动声色地接受了命运，在老伯爵家当上洗衣妇，独自赚钱养活孩子。

老伯爵最终还是发现了约瑟芬和阿莫里的奸情。他并非反对约瑟芬再嫁，也不反对她嫁给平民。但他为了控制局面，还是做出了安排。他出钱送阿莫里去意大利学习雕刻，期望他可以成为一名艺术家。绮绶也向比埃表白自己的心意，希望他去恳求老伯爵同意他们在一起。老伯爵在自己的孙女的事情上，却无法做到开明和大度。老伯爵和比埃之间产生了剧烈的争论，老伯爵提出的种种论据在比埃看来都是渺小和脆弱的。但出于对绮绶和老伯爵的尊重，他宣布拒绝成为老伯爵的孙女婿。比埃和绮绶进行了交谈，绮绶表示自己不会嫁给其他人，但两人一定要分离一段时间了。三天后，老伯爵带着绮绶和约瑟芬回了巴黎，阿莫里则动身去了意大利。

作者还写了一个“结论”，但在出版时却删去了。在“结论”里，读者得知，绮绶曾回来和比埃相见，两人重申了爱情的誓言。约瑟芬怀上了阿莫里的孩子，绮绶请比埃帮忙给孩子找一个奶妈。小说的最后，两对相爱的人还没有在一起，但作者对他们的结合已经暗示得很清楚。

这是一部政治意味很浓的小说，从中可以看出乔治•桑的很多政治思想。她赞成跨阶级的恋爱，赞成法国启蒙思想家的主张，同情法国大革命。她塑造了一位出身平民的进步青年形象——比埃•于格南，对他毫不吝啬赞美的笔墨。他年轻英俊，体格健壮，技术高超，充满敬业精神。他富有同情心，怜悯弱者，慷慨大方。他面对比他身份高贵的人时，既不谄媚也不恐惧，而是用尊严和敬意和对方平等交往。他信仰进步思想，反对不平等，反对封建专制。作者借阿莫里的话，把比埃形容为“耶稣”“救世主”。女主人公绮绶沉静、理智，她毫无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架势，对待下人像春风般温暖。她被比埃的头脑和人格魅力所吸引。当她爱上他后，她毫不在意两人身份的悬殊，认为这不能成为爱情的阻碍。这是两个同样高尚的心灵在相爱，在这种理想化的叙述中，读者可以看到作者心目中的理想爱情的模样。

在19世纪法国文坛，乔治•桑的小说曾以读者众多、影响深远、声誉卓著而超越巴尔扎克、司汤达和福楼拜等人。然而，时间的筛选毫不留情，如今法国读者与评论家对她的评价已大幅下滑，其文学地位远逊于巴尔扎克、司汤达等经典大师。尽管如此，完全抹杀乔治•桑的价值并不客观——她的作品以独特的个性视角，生动再现了当时的社会现实与时代精神风貌，具不可忽视的历史和文学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