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发自黑暗地底：评《萌芽》

夜，阴沉漆黑，天空里没有星星。一个男人在光秃秃的平原上，孤单单地沿着从马西恩纳通向蒙苏的大路走着。这是一条十公里长、笔直的石路，两旁全是甜菜地。他连眼前黝黑的土地都看不见，三月的寒风呼呼刮着，像海上的狂风一样凶猛，从大片沼泽和光秃秃的大地刮过来，冷得刺骨，这才使他意识到这里是一片广漠的平原。举目望去，夜空里看不到一点树影，脚下只有像防波堤一样笔直的石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向前伸展着。

这是法国作家爱弥尔•左拉（Émile Zola）的名著《萌芽》的开头。这段素描为整本书后续的情感色彩定下了基调：阴暗、残酷和寒冷。这是一部描写十九世纪法国煤矿工人罢工的小说。1884年2月19日，法国北部的采煤区昂赞发生大罢工，报纸迅速作了报道。左拉闻讯赶往现场，2月23日到达，进行了一系列调查和访问，3月3日返回巴黎。4月2日他动笔创作《萌芽》，1885年1月23日完稿。在世界文学史上，《萌芽》是第一部正面描写工人罢工的小说。它再现了罢工的过程，指出了资本主义社会的重大危机。

作品开头的这个男人，就是本书的男主人公艾蒂安。他因为和工头起了纠纷而被迫离开工厂，在荒野上流浪，无意间来到了蒙苏煤矿。饥寒交迫的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加入煤矿工人大军。他们下到几百米深的矿井，穿过迷宫般的巷道，来到狭窄的“掌子面”，在那里挖掘煤炭。支撑巷道和掌子面的坑木有的不很结实，随时有坍塌的风险。有的煤层很薄，工人们只能采用侧卧的姿势挖掘。气温很高，即使外面正处于隆冬，矿井里的温度也能高达50摄氏度。工人们不得不脱掉全身的衣物，像畜生一样赤身裸体工作。身上的汗液混合煤灰，让他们变成一个个黝黑的鬼魅。最危险的是瓦斯，它们从岩石的缝隙里嘶嘶地往外冒，一旦浓度过高，就会发生爆炸，夺去无数矿工的生命。

虽然冒着生命的危险，承受繁重的体力劳动，矿工们的工资却很低。矿工马赫一家十口，有五口人参加工作，所得的收入仍不够维持生活所需。马赫的祖宗参与了煤矿的初建工作，一家世世代代在煤矿干活已有一百年的历史。他们为矿主卖命，先后有六口人在矿井里丧生。马赫的父亲为煤矿卖了一辈子的苦力，如今病魔缠身，等于废人，连吐出来的痰都是黑的。

矿工们住在“矿工村”，房屋很小，墙壁很薄，邻居说话都能听见。人的面轮流洗。一大家人挤在一个卧室，就连洗澡也只能当着全家人的面。艾蒂安租住在马赫的家里，和马赫的女儿卡特琳相爱。但卡特琳已许身另一位矿工，两人只能在心里相爱而不能在一起。

艾蒂安接触了马克思主义思想，得知成立了国际工人协会（第一国际），就在矿工当中组织互助基金，并希望引导工人们加入国际。由于煤矿公司不满意矿工们支撑坑木的工作，提出了新的工资计算办法。减少每车煤的工价，而给支撑坑木另算工钱。这个办法看似公平合理，实际上却导致矿工们的收入减少。艾蒂安领导矿工们罢工，要求公司恢复原来的计算办法。

互助基金很快用尽，国际寄来的资助也用完了。马赫一家失去收入，只能变卖家产维持生活，但他们毫不怀疑罢工的正确性。工人们和动摇分子斗争，坚决把罢工坚持到底。但事情逐渐开始失控，群众中出现了无政府主义者，号召人们攻击富人，破坏机器，就连艾蒂安也无法遏制这股潮流。

经过两个多月的罢工，矿工们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第一国际也宣告解散。在最后的斗争里，维持治安的部队向人群开枪，有许多人死去。罢工最终失败了，工人们不得已向公司妥协，纷纷复工。但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破坏了加固竖井的木板，引发矿井坍塌事故，整个蒙苏矿井沉入地下，工人们死伤无数。艾蒂安感到万念俱灰，离开了矿井，决心投入到更大的斗争中。

本书结构严谨，呈现出史诗般的宏大气势。前四部描写矿工们的日常生活，逐渐将矛盾推上高峰；第五部描写罢工场面，长期积累的矛盾在这一刻发生了总爆发，工人们展现出强大的力量；第六部和第七部描写罢工的失败以及矿难，希望破灭。但在本书的末尾，艾蒂安离开矿场，感受到“黑色的复仇大军”正在萌芽，暗示光明的未来终将到来。

本书塑造了众多人物形象，性格特征鲜明，具有典型性。小说主人公艾蒂安，是一个失业的机器匠，代表觉醒的知识分子与工人领袖。他逐步接受社会主义思想，组织互助会、领导罢工，成为工人运动的推动者。在艾蒂安的身上，理想主义与行动力并存。他有时理性克制，有时也暴躁冲动，最终在失败后带着希望离开，象征革命的“萌芽”。

马赫一家是矿工的典型，代代在矿井劳作，体现工人阶级的苦难与韧性。马赫勤劳隐忍，代表旧一代工人的顺从与无奈。马赫老婆是一名坚强的母亲，从支持罢工到绝望，最终在灾难后精神崩溃，展现底层妇女的悲剧命运。卡特琳是女矿工的代表，承受资本剥削与性暴力摧残。她逆来顺受，与沙瓦尔同居，后在矿难中与艾蒂安共患难而死，象征被压迫却无力反抗的女性。扎查里、让兰等，是童工与早熟的贫民窟孩子，表现了资本主义对下一代的摧残。

沙瓦林是艾蒂安的对立面，他是卡特琳的情人，表现出占有欲与暴力倾向。他是罢工中叛变者，代表工人内部的落后与分裂力量。其余还有小酒馆老板拉塞纳，公司经理埃纳博一家，资本家格雷古瓦夫妇一家等，都在书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左拉是自然主义文学的代表，自然主义不同于现实主义，在处理素材的时候采取不同的态度。现实主义要求一个作家在创作时有选择地处理生活素材，描写具有本质意义的生活，而自然主义则主张如实记录生活现象，甚至那些污秽的不堪入目的场景。左拉为了搜集素材，亲身前往矿井，和矿工们同吃、同住、一同工作。在他的笔下，矿工们过着荒淫的生活。男女青年下工以后，不是喝酒就是在矿场各处交合，甚至每走一步都能看见一对缠绕在一起的肉体。有些人甚至在矿井里也要寻欢作乐，跟推车女工胡搞。这是人们在物质和精神极端贫乏时唯一容易获得的乐趣。煤矿女工往往在煤堆上怀上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然后早早结婚，重复上一辈的命运。

一些评论家认为，对矿工们荒淫生活的描写，损害了无产阶级的形象。但我认为，如实展现描写对象的优缺点，反而让人物更加生动、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