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郁的不止是企鹅：评《企鹅的忧郁》

《企鹅的忧郁》（原名俄文：Смерть постороннего，直译为“陌生人之死”）是当代最知名的乌克兰作家安德烈·库尔科夫（Andrey Kurkov）的代表作。

小说的男主人公维克托是一名落魄的作家，无法写出理想中的作品。他住在乌克兰首都基辅。一年前，动物园由于经济能力不足，将动物送给居民收养。维克托领养了一只企鹅，取名米沙。偶然间，他结识了某报社的总编辑伊戈尔。他给了维克托一个特别的工作：为在世写人写缅怀文。他之所以找到维克托担任这项工作，是因为他认为维克托的写作风格很适合。维克托马上开始工作，进展非常顺利。伊戈尔每周都会把已经标注重点的材料交给维克托，后者就按照材料的内容为里面的人写缅怀文，并以此换取报酬。缅怀文里的那些人物，从演员到作家再到政治家，五花八门。维克托要出差，邀请民兵谢尔盖暂时照顾企鹅。维克托还认识了一位朋友，也叫米沙。人类米沙有一个女儿，名叫索尼娅。他们来维克托的公寓里参观企鹅米沙。人类米沙把索尼娅托付给维克托，自称要避避风头，就消失了。后来，人类米沙给维克托送来了一大笔钱，接着就有人告知维克托，人类米沙已经死了。离奇的事接二连三发生，维克托为他们写下缅怀文的那些人都在文章刊登后的几天去世。由此看来，缅怀文竟是未卜先知的死亡宣告。一天，总编辑伊戈尔警告米沙，强令他去休假。维克托就带着索尼娅，和谢尔盖一起住进了他的度假别墅。在那里，维克托看到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被邻居别墅外的地雷炸死。维克托还看见了一群狂欢的年轻人。度假结束，维克托继续开始工作。他感到照顾索尼娅的任务很重，使他无法集中精力工作，就请谢尔盖帮忙找一个保姆。谢尔盖介绍了自己的表妹妮娜，他前往莫斯科担任一项待遇优厚的职务，但他很快就在工作中丧生了。维克托、妮娜、索尼娅过着安宁、幸福的生活。他感和妮娜相爱，很希望这个临时组件的家庭真正属于自己。维克托为了更好地照顾企鹅，拜访了一位企鹅学家彼得。老学者生活拮据，无人认可他一生的研究成果。后来，彼得去世，维克托为他料理了后事。在彼得的葬礼上维克托又遇到了这别墅认识的青年廖沙。廖沙向维克托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请求，让他带着企鹅米沙去参加一个葬礼。他说，他和同伴们认为一只天生穿着西服的企鹅出现在葬礼上，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他还警告维克托说，他没有权力拒绝，否则他就会有危险。但只要维克托带着企鹅参加葬礼，就可以得到一千块钱的报酬。维克托只能接受，从此带着企鹅频繁出席各种葬礼和守灵仪式。后来，企鹅米沙病了。医生说，米沙感冒了，还有各种并发症。但最糟糕的是它有先天心脏病，即使感冒治好了，它也活不久。彻底治疗米沙的方法是，为它做心脏移植手术。医生说，可以为米沙移植三到五岁的儿童的心脏。维克托大为诧异，犹豫不决。廖沙听说米沙病了，主动承担起为它治疗的责任，并声称他和他的朋友们将会为米沙寻找合适的心脏。维克托思前想后，发现自己陷入了可怕的局势。他奉命撰写缅怀文，这些人很快就遭到暗杀。而廖沙显然具有帮派背景，很可能就是这些人实施了暗杀。医生告诉维克托，企鹅米沙患有忧郁症。维克托认为自己无力照顾好米沙，决定等它的病一好，把它送到南极。为此，他向乌克兰的南极委员会捐款，为米沙预订了一个位置。妮娜和索尼娅外出时，遇到了一个中年男子。此人声称是维克托的朋友，频频和妮娜套近乎。维克托跟踪此人到了他的公寓，拿枪逼迫他说出事情真相。原来，他就是组织选定的下一个撰写缅怀文的作者，维克托的任务结束了，他将被“清除”。维克托想起总编辑告诉他的话，只有当他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他才会得知事情真相，而这一天真的到来了。维克托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就拿着自己和企鹅赚来的钱到赌场大肆赌博，结果却不断赢钱。负责“清除”维克托的人就等在外面，但他们无法在赌场动手，而是请维克托坐上豪华轿车，前往另一个地点。维克托让司机送他去南极委员会，这些人不知道维克托要干什么，但还是送他去了。这一天正是预订的飞机起飞的日子。委员会的负责人以为维克托是来送企鹅登机的，就问维克托：“企鹅呢？”维克托说：“我就是企鹅。”

这部小说的结构并不复杂，人物也不多，但作者践行了海明威的“冰山理论”，把暗流涌动的复杂局势隐藏在表面现象以下。维克托被蒙在鼓里，无意间成了为混乱的政治局势推波助澜的工具。通过维克托的经历，作者向我们揭露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乌克兰在苏联解体后物价飞涨、政局动荡、帮派林立、暗杀频发的可怕现实。小说的题目是“企鹅的忧郁”，企鹅米沙固然患有忧郁症，但书中的人物生活在这样的社会中，又有哪个不忧郁呢？

小说里的这些人物都具有边缘人的特点，他们的过往几乎为零，人际关系简单。在这个混乱无序的社会里，无人在乎旁人的过往，也无人在意旁人的死活。这些人物像是无意间闯入了现实。企鹅是生活在南极的生物，但却被困在基辅的一座公寓了，不得不和人类一起生活，吃难吃的冻鱼，甚至被迫参加一次次的葬礼。维克托沉默寡言，生活孤独，和企鹅相依为命。人类米沙惹上了麻烦，无力照顾幼女，只好把他托付给认识不久的维克托，他是真的走到了穷途末路。妮娜是一个农村姑娘，不喜欢城市的生活，却不得不住在这里赚钱。索尼娅对自己的父母了解不多，感情淡薄。他们三人组成了临时家庭，像极了末日世界里抱团取暖的幸存者。总而言之，他们和这个世界是格格不入的，这也是他们忧郁特质的根本来源。

如果说企鹅代表了忧郁的人类，那么南极就代表了一片净土。维克托要把企鹅米沙送到南极，让他回归自然，他自己何尝不想逃脱这残酷的现实呢？企鹅就是他自己内心的投射。最后，在走投无路时维克托把自己变成“企鹅”，彻底和自己的内心合二为一。作者所安排的这个结局具有强烈的讽刺意味：在无望的现实世界，只有将自己当作异物处理，才有可能保持独立的姿态，而不是和现实同流合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