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故事的幽灵:阿来《尘埃落定》里的视角越界
从我身上脱下的紫色衣服从窗口飘下去,他站在墙根那里,望着土司窗子里流泻出来的灯光,正冻得牙齿嗒嗒作响。天气这么寒冷,一件衣服从天而降,他是不会拒绝穿上的。何况,这衣服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残存的意志。是的,好多事情虽然不是发生在眼前,但我都能看见。
阿来在他的长篇小说《尘埃落定》里基本采用了第一人称的叙事视角,但却在许多地方制造了“视角越界”。即作者有意打破第一人称视角的限制,仿佛灵魂出窍般附于其他人物身上,经历到第一人称视角无法经历的事。以上这段引文出自小说的第十章,是这部小说“视角越界”最典型的部分。几天前,“我”——麦其土司的傻子二少爷——在行刑人的家里找到一件死刑犯穿过的紫红衣服,径自披在身上,从此疯傻更甚以往。在一天夜里,我把这件紫红衣服从窗外丢了下去,恰好被潜伏在官寨里的杀手多吉罗布捡到。正如“我”所说:“好多事情虽然不是发生在眼前,但我都能看见。”读者可以想象,“我”化身这件衣服,贴在了杀手的身上。小说接下来的叙事完全脱离了第一人称,换作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把一个隐匿的杀手行刺的过程分毫不差地展现了出来。
要理解这段视角越界叙事,必须对整部小说有基本的了解。《尘埃落定》讲述了四川阿坝藏区土司制度的消亡。这里的土司在几百年前由清朝皇帝册封,属于当地的“土皇帝”。故事的开端应在抗日战争之前,结束于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阿坝地区的战斗。这场历史巨变本该以波澜壮阔、荡气回肠的史诗小说形式展现,但作者阿来却采用了非同寻常的叙述方式。他创造了“土司的傻儿子”这个人物,赋予“我”超出地域和历史局限的、先知般的视觉,以亲历者的身份,以旁观者的超然态度,讲述土司制度逐渐式微、走向消亡的历史进程。
“我”是末代麦其土司和他的汉人太太所生,自幼被人当成傻子对待。其实“我”究竟傻不傻,是个因人而异的问题。如果从对日常事物的一般认识的角度来看,“我”的确是个傻子。“我”经常说些傻话,做些旁人不理解的傻事。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我”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智者,对关乎土司制度命运的事物有着超凡的敏锐直觉。如种植鸦片还是粮食的问题,发动战争还是建立贸易的问题,“我”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我”仿佛游戏里的作弊者,对旁人无知无能的事物了如指掌,又仿佛一位先知,早就洞察了未来。“我”试图壮大麦其土司的力量,扩大麦其土司的影响力,但这一切在历史的必然性面前只是徒劳。最终,在藏地空前强大的麦其土司武装在人民解放军的攻势下瞬间瓦解,颇有“蚍蜉撼大树”的荒谬感。“我”有个哥哥,是麦其土司和前任太太所生,是理所当然的土司继承者。但哥哥好大喜功,贪恋女色,麦其土司对他很不放心。此处自然涉及历史小说里的烂俗情节:嗣子之争。说《尘埃落定》里没有嗣子之争,显然是自欺欺人。但对小说这件事的叙述相当不可靠。这一方面因为叙事者本身是嗣子之争的参与者,他的话有多少可信度呢?另一方面也因为他是个傻子,他的叙述常常跳脱,产生视角越界。
现在回到本文开头的内容,正是在这里,“我”的叙述出现了最长篇幅的跳脱。接下来,小说详细叙述刺杀的过程,多次提到这件“紫色衣服”。这件衣服是被土司处死的某人的衣服,它也有复仇的意愿。正是它推动杀手杀死了未来的麦其土司——“我”的哥哥。“我”在这段叙述中真的只是旁观者吗?“我”明知杀手潜伏在官寨里,要谋杀现任土司,或者也要谋杀下一任土司,却披上一件死人的紫色衣服,疯傻更甚往常。“我”是否也有谋杀土司取而代之的意愿呢?似乎是,又似乎不是。在“我”带着漂亮妻子、无数金银财宝从边境贸易站回来时,群情激昂的民众想把“我”推举到土司的位置上,“我”却傻乎乎地错了了这个时机。这个问题仍有讨论的空间。
为何要跳出第一人称视角,切换到第三人称视角呢?当然是因为这件事对故事的整体非常重要。可以说,大少爷被杀,不仅是小说故事的转折点,也是“我”的命运的转折点。在此之前,“我”可以以傻子二少爷的身份藏在安全之处,只管经营自己的一片小天地。在此之后,“我”就注定要承担成为末代土司的责任,直面无情的历史规律。
《尘埃落定》里的视角越界当然不止此处,在许多段落里都可见到短暂的跳脱。甚至小说的开头就有一段:
侍女桑吉卓玛应声端着另一个铜盆走了进来。那盆牛奶给放到地上。母亲软软地叫道:“来呀,多多。”一条小狗从柜子下面咿咿唔唔地钻出来,先在地下翻一个跟头,对着主子摇摇尾巴,这才把头埋进了铜盆里边,盆里的牛奶噎得它几乎喘不过气来。土司太太很喜欢听见这种自己少少一点爱,就把人淹得透不过气来的声音。
此时,“我”正躺在床上。如果说侍女的进来,母亲的叫喊,甚至小狗的行动是我能够探出头所见、所听的,那母亲心里的喜欢,我又是如何知道的呢?当然,此处可以用回顾性叙述来解释。“我”并非亲自经历或感受这些事,而是在事后进行回顾。但在这部小说里并不成立,因为叙述者“我”在小说的末尾即遭杀手刺杀而死去,小说标题“尘埃落定”正是此义。既然“我”并无回顾性叙述的可能,那就只有一种解释:这是作者有意安排“我”以某种幽灵的形式游荡于土司领地的时间和空间之外,以一个时而冷眼、时而悲悯的旁观者的视角展现这个悲剧故事。
值得一提的是,同名电视连续剧《尘埃落定》里,“我”并没有被杀,而是作为土司制度的见证者,在新中国获得新生,并一直活到了21世纪。据说,人物原型的确在建国后又活了很久,还加入了政治协商会议。但从审美的视角来看,如果让小说里的“我”也活这么久,就极大地削弱了作品的悲剧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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