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家？评李安《饮食男女》

大面积的厨房墙上挂满了老朱和名人的合照，还有各种各样、功能各异的刀具。老朱处理食材干净利索，刀工精湛，精致的菜肴经他的手，纷纷出锅。《饮食男女》的开头以一连串令人叹为观止的做菜镜头组成，有力抓住了观众的眼球。片名出自《礼记·礼运》“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点明“饮食”与“男女”的双线主题。

这部电影是李安“父亲三部曲”（《推手》《喜宴》《饮食男女》）的收官之作，背景设定在1990年代初台北，聚焦退休大厨老朱与三个女儿的家庭故事。影片用充满烟火气的饮食场景，串连成员各自的感情生活，看似温馨幽默的家庭喜剧，实则揭露了隐藏在传统父权家庭中新旧观念碰撞引起的暗流，结尾指向生活秩序的重建。

影片最重要的线索是几次家庭聚餐。每到星期天，老朱都要准备一大桌饭菜，让三个女儿回来吃饭。大女儿家珍在高中当化学老师，二女儿家倩在中央航空公司上班，三女儿家宁还在上大学，一家人各忙各的，星期天晚餐就成了他们难得的团聚时刻。然而，辛苦做出的饭菜，却没有人认真吃。老朱想对家人说一件事，却吞吞吐吐下不了决心。家倩提出要搬出去住，她已经买了房。接下来的几次聚餐，也是状况频出。家倩的房子烂尾了。女儿们的好友锦荣的母亲梁伯母从美国回来了。家宁恋爱、怀孕，宣布以后火速搬去了男朋友家。家珍被学生写假情书，她被迫做出了最大胆的举动，竟意外促成了她和排球教练的恋情。又是在星期天晚餐，家珍宣布要和男朋友结婚，搬出去住。梁伯母频频上门，对老朱絮絮叨叨。老朱的同事老温忽然去世，对他打击很大，促使他下定决心。还是星期天晚餐，到场的人前所未有地多。老朱一家四口，加上锦荣和她的女儿珊珊、梁伯母，家珍的男朋友周明道，家宁的男朋友国伦，围了一大桌。梁伯母为这次晚宴梳洗打扮，穿上了昂贵的旗袍。几轮酒菜后，老朱说要宣布一件事。老朱的心事终于吐出口，却引来天翻地覆的事变……

一段时期以后，家倩做起了星期天晚餐。众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事不能来参加，最后只有她和老朱坐在桌前。老朱挑剔家倩煮的汤味道不对，家倩则反唇相讥，两人互不相让。忽然，老朱发觉自己的味觉恢复了。影片完。

本片聚焦于老朱一家的生活，以饮食为媒介连接一家四口的感情生活，隐喻传统家庭模式在现代观念冲击下的解体。老朱是家里的核心人物，是三个女儿的威严、慈爱的父亲，又是她们生活上的保障。老朱沉默寡言，外冷内热，几次家庭聚餐他都亲手操办，每天早上叫醒女儿们，还替她们洗衣服。老朱表面上呈现出传统观念很强的老一辈父亲形象，实际却是整部电影反差最强的人物。为避免剧透，此处不再展开。

大女儿朱家珍是高中化学老师，虔信宗教。母亲死后，她承担起亦姊亦母的角色，常表达为家庭牺牲个人幸福的意愿。为了应付家人和朋友的催婚，她编织起谎言的网，过着一种自我感动式的、圣徒式的生活。然而她无法始终压抑，在一连串的误会下达到了情感爆发的顶点，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另一面。家珍改变打扮的镜头可谓经典。

二女儿朱家倩，据老朱的同事老温说，外貌和性格都很像老朱去世的妻子。也许正因为如此，老朱对家倩的感情很复杂。他不喜欢家倩执拗的性格，不喜欢她和自己顶嘴，说话直来直去。但在需要帮助的时刻，他却总是第一个想到家倩。家倩年幼时和老朱关系很亲密，经常跑到他的大厨房里玩，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还真的学到了一手好厨艺。然而老朱坚决不让她当厨师，认为这是男人的工作。家倩大学毕业后进入中央航空公司工作，业务能力很强，颇受领导赏识。她的一面和前男友纠缠，一面和新同事暧昧。现代人复杂的感情经历和自由任性的生活态度在她身上表现得非常突出。在她的身上，幸运和不幸轮番上演，生活一直跟她开玩笑。她最想离开家，甚至将全部积蓄投入房产，却遭遇烂尾；她和新同事互相倾慕，却产生隔阂，情感未曾发芽即遭铲除；她担心父亲的身体，放弃去外国升迁的机会，结局却让她哭笑不得。

三女儿朱家宁年龄最小，还在上学，课余时间在快餐店打工。她是“千禧一代”年轻人，对饮食和情感有自己的理解。她对父亲精心制作的美食佳肴兴趣不大，却偏爱街边小吃。她目睹闺蜜小芝芝的男朋友为爱所苦，对他产生兴趣，进而产生爱情。她并不考虑抢走闺蜜的男朋友会带来什么道德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迅速沉浸在爱情里。

李安导演擅长用丰富的细节塑造人物形象。比如电影开头老朱和某人打电话，先是谈饭菜，谈鱼的做法，最后颇为无奈地说了句：“今天不说，要等到哪天说呢？”老朱对锦荣的女儿珊珊照顾备至，像爷爷关爱孙女一样。这些伏笔，观众不看到最后一刻是不会明白的。又如老朱丧失味觉，导致他对最拿手的厨艺失去信心。这细节暗示老朱的感情生活面临复杂的困局，甚至影响到了他的身体官能。影片的最后，老朱的感情问题得到了解决，味觉也就自动恢复了。再比如老朱为女儿们洗衣服，女儿们的内衣纠缠在一起，怎么也理不清，似乎在表达，这个家庭一团乱麻，就连老朱自己的生活也是这样。再比如老朱早就下决心对女儿们“宣布一件事”，却几次被女儿们抢先“宣布”而未成功。老朱大费周章，把两个女婿、梁伯母一家都请来吃饭，决心一定要在这次晚餐时“宣布”。他颇有压力，导致做菜时频繁失手。

片中的家庭表面上和睦，实则暗流涌动，气氛也很压抑。家庭成员之间只有无意义的寒暄，而要说什么心里话时，却都顾虑重重，不敢言说，只能采用“我宣布一件事”的方式把事情放在桌面上。女儿们对父亲的传统做派十分不满，都想离开这个家。老朱也是一样的想法，甚至比女儿们更想早点离开。同事老温一句话点明了老朱的心事：“你想要的要不来，你想赶的赶不走。”这也是伏笔。

本片是李安早期最擅长的家庭题材，幽默、富有意味的台词和巧妙的镜头语言结合，将一个传统家庭在时代潮流里剧烈变化的过程呈现给了观众。看完本片，观众不仅会感叹李安的才华，也会思考家的意义。用老朱的话说：“其实一家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照样得可以各过各的日子，可是从心理产生的那种顾忌，才是一个家之所以为家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