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毒牛奶:《儿子与情人》中的俄狄浦斯情结

那天晚上他把藏着的吗啡丸都拿下楼去。仔细把药丸都研成末子。
“你在干什么?”安妮说。
“我把药放到她晚上喝的牛奶里。”
于是姐弟俩像两个串通干淘气事的孩子似的,一起笑着。他们尽管心里直打鼓,头脑总算还有点清醒。
那天晚上护士没来安顿莫雷尔太太。保罗把热牛奶倒在牛奶杯里。这时是九点钟。
她在床上直起身来,他把牛奶杯放到她嘴边——那张他本来宁死也不愿它受到痛苦的嘴边。她呷了一口,就把杯口推开,睁着阴郁而诧异的眼睛望着他。他也看着她。
“噢,真苦,保罗!”她做了个鬼脸说。
“这是大夫给你开的一剂新的安眠药。”他说,“大夫认为吃了这药,你早上就不会那样子了。”

这是英国作家D·H·劳伦斯的小说《儿子与情人》里的一段描写,男主人公保罗和他的姐姐安妮决定以过量的吗啡毒死他们的母亲。

这对于他是一个残忍的决定,因为他无比地爱着她。母亲格特鲁德出身没落的中产阶级家庭,当过教师,知书达礼。她在年轻时嫁给了煤矿工人瓦尔特·莫雷尔,成为了莫雷尔太太。如果说她不爱自己的丈夫,那并不是事实。只是她起初并没有意识到一旦嫁给矿工,她的中产阶级的生活习性都要改变了。当她终于感到丈夫是一个多么无知、庸俗的人,尤其是当她被他殴打,又被关在门外度过一个寒冷的夜晚,她才意识到自己已无法反抗被压迫的命运,对丈夫死了心,转而把她的爱全部倾注在儿子身上。长子威廉没有辜负母亲的期望,学业有成后就远走高飞,到伦敦谋职,脱离了家庭。他为了追求情人,拼命攒钱,过度劳累,一病而死。威廉死后,莫雷尔太太又把她的爱转移到保罗身上。

她对儿子的爱超过了一般的母爱,具有强烈的补偿性。她并不希望保罗的出生——那时她对丈夫已没有了爱——但当她失去威廉后,对保罗的爱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保罗成了她的情感依托和“替补丈夫”。她像对待情人一样依赖保罗。母子深夜长谈、像恋人一样外出、保罗亲吻她、抚摸她的头发和胸口、甚至热切拥吻的场景,这些都超出了正常母爱。她强烈反对保罗的恋情,尤其是米利安,她把她视为抢走儿子的吸血鬼,害怕失去对保罗的控制。保罗自己也清楚,“他的灵魂总是和母亲紧密相连”,母亲成了他生命的中心,他无法真正属于任何女人。

青年保罗生命里的女人主要有两个,米利安和克莱拉。米利安是保罗的初恋,她接受了宗教教育,又读了传奇小说,一心向往纯洁的精神恋爱。她认为,爱情是上帝的恩赐,委身与保罗是重大牺牲,因此对他若即若离。母亲的阻挠也让他痛苦万分。母亲的畸形的爱仿佛已把保罗阉割,使他无法享受和米利安的爱情。不久,保罗认识了有夫之妇克莱拉,从她身上体验到了性爱的快感,但并没有产生爱情。但对保罗来说,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始终是母亲。他曾说,一旦挣了大钱,就要买一幢伦敦的房子让母亲住,而他将全心侍奉她。母亲得了肿瘤,保罗四处求医问药,一有空就陪她散心。但是随着她的病情日益加重,她的美丽和优雅随之消失,只剩下备受病魔摧残的瘦弱躯体。保罗逐渐厌烦,也不忍心看母亲弥留之际的苦苦忍受病痛,与姐姐一起在她喝的牛奶里掺入了过量的吗啡,促使她死亡。

母亲死后,保罗陷入极大的精神痛苦中。母亲的死给了他自由,但他却茫然若始,不知何去何从,甚至想要轻生。他把克莱拉还给她的丈夫。米利安希望和他结婚,以解除他的痛苦,但被他回绝了。

保罗的感情是一个悲剧,经历了热恋和放纵,最终也没有获得幸福,而他对母亲畸形的依恋则是这种悲剧的根源。恋母情结也称“俄狄浦斯情结”,源自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俄狄浦斯在无知中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并娶了自己的母亲。德国心理学家弗洛伊德借此象征人类普遍存在的潜意识心理结构。它描述了男孩在3-6岁左右对母亲产生的无意识的性欲与占有欲,同时对父亲产生竞争、嫉妒乃至消灭的冲动。如果男孩未能顺利解决恋母情结,它就会残留在潜意识中,影响成年后的情感生活、性取向、婚姻关系和人格发展。保罗所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他也成了文学史上的典型形象。

劳伦斯并不是残酷地对待笔下的人物,而是满怀柔情地塑造他们的人生。格特鲁德对儿子的感情固然是他的悲剧的原因,但她也是由于悲惨的遭遇才变成这样的。她嫁给丈夫后,物质生活水平降低,精神生活更是接近枯竭。她无法从丈夫那里得到爱和关怀,却要忍受他的粗鲁和暴力。她就像许多家庭主妇一样,将自己的感情从丈夫转移到了儿子身上。她没有正确处理这种感情,以至让它阻碍了保罗的成长。但是我不会忍心苛责她,因为她也是不幸的。她的丈夫瓦尔特也应负有责任,他为人粗俗,不能控制情绪,有酗酒的毛病。如果他尽到了对家庭的责任,悲剧或许能够避免。他遭遇矿井事故,腿部骨折。在他住院治疗期间,家庭获得了难得的平静,不能不说这是非常讽刺的。然而,在劳伦斯看来,瓦尔特也是资本主义制度的受害者。工业社会对劳动者的压榨,使他们变成了冷酷无情的机器,扭曲了他们的人性和情感,制造了这场家庭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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