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与小说：比较《法国中尉的女人》的叙事结构

自由不应视为个别人的事情。只有靠许多人的共同努力和相互理解，自由才可能取得。

——约翰·福尔斯，法国中尉的女人，中译本前言

为这样一部举世闻名的小说和电影写评论，是我酝酿已久的，但决定下笔去写，还是让我感到很没有底气。分析研究《法国中尉的女人》叙事结构的论文已经够开一个图书馆了，我这个文学门外汉还不自量力，想要在那汗牛充栋的资料上再增加一些文字。

西方文学历经古典主义、浪漫主义、现实主义，到了20世纪前后，作家们不满足于传统的关注焦点和叙事方法，开始将叙事的中心转向人物的内心世界，向读者们展示人类面临的共同的心灵困境。在叙事方法上，众多作家也不断打破小说创作的既定边界，出现了魔幻现实主义、表现主义等众多新流派，也出现了意识流等创新性十足的叙事方法。到了20世纪60年代，西方流行着一种观点，认为文学已经衰落。理由是几乎所有的故事都被人写过了，几乎所有的讲故事的方法都被人用过了。文学还能再次创新吗？约翰·福尔斯用这部《法国中尉的女人》告诉人们，文学并没有衰落，它还可以有所创新！

这部小说的故事并不复杂。一八六七年，男主人公查尔斯携未婚妻欧内斯蒂娜在英国多塞特郡的菜姆里季斯海滨度假，无意间发现了一位冒着大风站在海堤上看风景的女士。查尔斯上前劝说女士要远离大海，看到她回眸的一瞬，从此再也难以忘怀。查尔斯很感兴趣，探知那位女士名叫萨拉，在当地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她曾跟一位法国中尉有染，又遭其抛弃，这才流落至此，靠当家庭教师为生。大概这就是缘分，查尔斯此后多次偶遇萨拉。期间，萨拉告诉查尔斯，是她主动引诱法国中尉，她这样做是因为不想被维多利亚时代对女性的道德要求所束缚。男人可以寻花问柳、找情妇，社会仍然容纳，而女人做同样的事，就会被整个社会所抛弃？查尔斯再次被萨拉打动，这次不是为她的相貌，而是为她的思想。查尔斯开始对自己的未婚妻欧内斯蒂娜感到厌烦，认为她过于循规蹈矩，没有趣味。

查尔斯被萨拉深深吸引，在她被解雇，无家可归的时候，给她了一笔钱，让她去埃克塞特小住，自己将转道伦敦，去那里和她会和。查尔斯回到伦敦处理事务，和酒肉朋友一起喝得酩酊大醉。他去了一家妓院，和一个妓女睡觉。当他得知妓女名叫萨拉时，感到十分厌恶。在返回的途中，他没有去找萨拉。他和未婚妻结了婚，成为一名商人，而萨拉从此杳无音讯。如果故事到此结束，那这充其量只算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悲剧结尾的爱情小说。但作者在此忽然跳出来，说这不是真实的结局，它只是查尔斯凭空想象的。

实际上，查尔斯去和萨拉见面了，并且发生了性关系（仅持续90秒）。他惊讶地发现，萨拉是个处女。什么法国中尉，全是她编造出来的。她这样做是为了把自己从传统中解放出来。查尔斯回到菜姆里季斯，给萨拉写信，承诺将和萨拉结婚，但他的男仆萨姆没有把信送出。查尔斯和未婚妻解除婚约后，再去旅馆找萨拉，却发现她已不知去向。激怒了老丈人的查尔斯遭到起诉，声名狼藉，无法继续在上流社会立足，远赴美国。几年后，萨姆写信告诉他，找到了萨拉的住址，她就住在伦敦。查尔斯马上前往伦敦，找到了萨拉。这时，萨拉已经成为一名艺术家的秘书兼模特，她说，她永远也不会嫁人。但是，当查尔斯离开时，她叫住了他，把她和他所生的女儿带了出来，两人都拥抱了他们的女儿。如果故事到此结束，它将是一部暗示喜剧结尾的小说。但作者不打算就此结束。他把手表往回拨了15分钟。

查尔斯再一次会见萨拉，这次，萨拉告诉查尔斯，她永远不会结婚。读者们也未见到他们的女儿。查尔斯失望地离开，孑然一身，去寻找新的生活。

这部小说于1969年出版，马上就引起了轰动，引发了一个称为“元小说”的全新领域。何为“元小说”？就是“关于小说的小说”。作者在创作时，不仅仅是在讲故事，更是把讲故事的过程也同时将给了读者。在整部小说中，叙事者常常跳出故事框架，向读者暗示他并非维多利亚时代的人物。越接近故事的尾声，故事里的维多利亚时代风格越少。到了真正的结尾处，读者会感到这简直就是一个现代故事。小说有三个不同的结局，而作者并未选定某一个结局，读者可以随时在他喜欢的结局停止阅读。实际上，如果作者愿意，他还可以继续创作更多的结局，无穷无尽。

这样的叙事方法在当时是创造性的，甚至深深影响了之后几十年的世界文学创作。现在，“元小说”作为一个流派已经式微，但这种叙事方法却在另一个领域大放异彩——电子游戏。很多电子游戏采用了多结局的叙事结构，玩家可以多次重玩，探索不同的结局。最典型的代表当属《底特律：化身为人》，据说这个游戏有超过1000个大小分支和结局。

可想而知，把这样一部小说改编为电影，难度该有多大。如果只是把书中的故事照搬来，那就太无聊了，不如不拍。于是，导演卡洛尔·赖兹把原著的叙事结构巧妙地运用在影片中，让这部影片达到了不仅“形似”而且“神似”的高度。原著最大的特点是“嵌套式故事”，相应地，导演也给影片安排了“戏中戏”。

杰瑞米·艾恩斯饰演的男主人公迈克和梅丽尔·斯特里普饰演女主人公安娜是两名演员，正在英国南部拍摄一部电影。没错，这部电影就是《法国中尉的女人》。影片的剧情和原著小说大致相同，也有几个不同的结局，不再赘述。在戏里，两人演绎着小说里的爱情故事；在戏外，两人的感情也在迅速升温。戏拍完了，迈克对安娜仍是念念不忘，但安娜显然已经决定终结这段感情。就像小说里的萨拉离开查尔斯那样。迈克让自己的妻子安排了一场聚会，邀请剧组成员吃饭，他想要借机和安娜展开一场严肃的对话，但到了最后，当迈克推开安娜化妆间的门时，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安娜走了，只留下迈克一个人回味着过往。

影片删除了大量对白，将原著故事精简、提炼为一个典型的维多利亚时期的爱情故事，又利用两名演员的现代人身份和古代故事形成对比，通过剧组拍电影的过程，同时讲述分别发生在古代和现代的两个爱情故事。这就是为什么我称这部影片为“神似”。这部影片于1981年上映，于1982年奥斯卡颁奖典礼上拿到了包括“最佳女主角”“最佳改编剧本”等五项提名。这是“铁叔”杰瑞米·艾恩斯出演的第一部电影，“梅姨”梅丽尔·斯特里普担当主演的第二部电影。

然而，原著作者约恩·福尔斯却对这部电影很不满意，他说：“影片看起来很好，但却毫无思想内容。”他大概是对于编剧删除他小说中的大量评论内容而感到不满。可是，一部两个小时的电影，又怎么能像长篇小说那样对维多利亚时代和现代社会展开深入批判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