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波涛起伏中的原始部落:评《额尔古纳河右岸》

我乘坐火车旅行,为了打发途中的无聊,就在火车站的自动售书机上买了这本书。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可谓大名鼎鼎,一说起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总不会有人忽略这个名字。然而我却直到今天才去读它,是因为我觉得一本好书不可草率地去读,而要看时机。现在,我要连续十几个小时待在火车上,这就是读书的最好时机。

事实果然如此,因为这是一本适合一口气读完的书。从结构上来说,《额尔古纳河右岸》是由一位年老的鄂温克族妇女在所有的族人都离开部落到山下定居的以后,对着遗留下来的火堆、物件等讲述自己和族人近百年间的经历。她从清晨讲起,直讲到夜晚,把这些故事全部讲完了。所以,这本书适合读者拿出一整天的时间,什么也不干,专心至致地从头读到尾。

既然我先谈到了这本书的结构,那就还是按照这个思路继续讲下去吧。在书后的《跋》中,迟子建说她把故事分成四部分,是有意模仿贝多芬《田园交响曲》的四个乐章:

“如果说我的这部长篇分为四个乐章的话,那么第一乐章的《清晨》是单纯清新、悠扬浪漫的;第二乐章的《正午》沉静舒缓、端庄雄浑;进入第三乐章的《黄昏》,它是疾风暴雨式的,斑驳杂响,如我们正经历着的这个时代,掺杂了一缕缕的不和谐因。而到了第四乐章的《尾声》,它又回到了初始的和谐与安恬,应该是一首满怀憧憬的小夜曲,或者是弥散着钟声是安魂曲。”

故事的讲述者是鄂温克族最后一位酋长的妻子,他们的祖先世世代代所遵守的游猎生活方式,在新时代的冲击下彻底破碎了。一方面,新的生活方式吸引着年轻人,使他们不愿再过居无定所、四处漂泊的生活;另一方面,对原始森林的过度开发也使得他们能够迁徙前往的营地越来越少。最终,部落无可避免地走向解散。而这位孤独的老人,在人们走后,独自讲述了全部故事,从清晨讲到夜晚。

本书的题目《额尔古纳河右岸》,意为额尔古纳河的中国一侧。在草原和原始森林中,生活着我国的少数民族鄂温克族和鄂伦春族。他们直到20世纪仍旧保持着游猎的生活方式。至于左岸呢?原本也是这些民族游猎的土地,但后来被俄国人占据了,他们不得不退到右岸。

第一部分题为《上部 清晨》,是“我”对着祖传的火堆讲述的,讲的是“我”的父母一代的故事,时间大约是20世纪一〇年代到1932年。那时候,部落的生活井井有条。他们养殖驯鹿,进山打猎,按时迁徙,过着与外界隔绝的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偶尔有俄国商人前往这些部落交易,给他们带来盐、烟草、子弹和面粉等必需品。这部书从一开始就提到了降生和死亡,这也是任何一个部族最看重的大事。基本上可以说,这部书就是由一次又一次降生和死亡的事件穿连起来的。“我”的降生,姐姐的夭折,鲁尼的出生,另一个姐姐列娜在迁徙中被冻死,父亲在外出采买物资时遭雷击而死,老猎人达西向野狼复仇,壮烈而死,小达西的出生……在这一件件生与死之间,穿插了鄂温克族人的游猎生活图景。他们如何打猎,如何献祭,如何分食猎物,如何处理毛皮、兽肉,如何用桦树皮制作各种器具,迟子建把这些细节写得生动无比,仿佛将这一幕幕生活图景活生生摆在了读者的面前。第一部分结束于日本人进入中国东北。

第二部分题为《中部 正午》,是“我”对着一个桦皮篓子里的物件讲述的,讲的是“我”和同辈们长大后的故事,时间是从1932年到1945年。由于日本人的到来,游猎民族自由自在的生活第一次遭到外人干涉。日本人要求部落里所有的男子都要每年下山,接受军事训练。男人们离开后,女人们艰难地维持着生活。在一次雪灾期间,驯鹿走失,“我”的丈夫拉吉达从东大营训练回来,立刻骑马去寻找驯鹿,却在马背上睡着,被冻死了。好在整个抗日战争时期,东北并未发生大的战事,这些人虽然接受了军事训练,但并未参与战斗。日本人顶多只是带着他们潜入苏联境内进行军事侦察行动。书中讲述了一件令人惊心动魄的事情,日本人吉田上山要求部落的男子接受军事训练,并对部落的萨满仪式很不以为意。尼都萨满和吉田打赌,他可以通过萨满仪式让吉田腿伤消失,代价是他的战马会死去。这这部书中,萨满巫师的做法都伴随着牺牲——挽救一个生命,就要牺牲一个生命,有时候是牲畜,有时候是人。吉田亲眼目睹自己腿上的伤口消失得无影无踪,震惊不已,此时他的战马果然倒地死去。与此同时,尼都萨满也跳完了自己一生中最后一次萨满舞,从此长眠不醒了。几年后,日本人战败,东北光复。“伪满洲国”灭亡,傀儡皇帝溥仪被押送到苏联。在这部分的末尾,“我”遇见了第二任丈夫,另一个部族的酋长瓦罗加。

第三部分题为《下部 黄昏》,是“我”对着花瓶和野菊花讲述的,讲的是“我”但第二段婚姻以及老年时期经历的故事,时间是从1945年到2000年。即使在时代大潮的涌动中,深处原始森林的鄂温克族人仍然没受到大的影响。历代统治者不管是清朝人还是日本人,都没能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决定开发大兴安岭地区,开始铺设铁路、采伐树木。这给部落的人民带来了来自外部世界的刺激,一些人开始酗酒,沾染上偷窃、闹事的恶习。部落里和“我”同时代的老人一个接一个去世,死对头玛利亚和伊芙琳也死了。“文革”期间,伊万和达西被造反派殴打,伊万死了,达西成为残疾。“我”的第二任丈夫在护送电影放映员返城的途中,为保护他人,和黑熊搏斗,壮烈牺牲。“我”已经当上了祖母和外祖母,其中一个外孙女伊莲娜跟着“我”学画画,对艺术产生兴趣。她上到大学毕业,在呼和浩特结婚、工作。她总是厌恶城市的生活,回到部落,但又厌恶部落的闭塞、落后,返回城市。她最终辞掉工作,返回部落定居,并以部落最后一位萨满妮浩为原型,花了两年,创作了一幅反映鄂温克族人生活的画作。画作完成后,她投河自杀了。

第四部分题为《尾声 半个月亮》,我讲完了最后故事,交代了一些人的结局,讲述了现代生活方式对游猎民族的冲击。人们最终决定下山定居,只有“我”和傻瓜孙子安草尔留下了。作为游猎民族的鄂温克族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老妇和一个傻瓜。

人们在这片森列和土地上的一切活动终有沉寂的一天,开发有停止的时候,大火有熄灭的时候,被破坏的生态系统也有恢复的时候,一代代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始终不变的唯有大地本身。在书的最后,一切都归于原始。“我”看着部落的人们走出来的“鄂温克小道”陷入沉思,而一只雪白的驯鹿又自己从山下回来了。

迟子建的语言清新隽永,生动活泼,充满韵律和节奏的美。她的书具有诗的性质,是可以朗读的。在读完这本书后,我掩卷沉思,心想这世间的荣华富贵、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最终又怎样呢?人们急匆匆来,急匆匆去,短短几十年,归于尘土。而这片承载着一切历史痕迹的大地却永远未曾改变,也永远不会改变。人类什么时候成为土地主人了?其实恰恰相反,土地才是人类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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