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阿兰德尔墓》

肩并肩，他们面容模糊，

伯爵和夫人共眠在墓石里，

他们特有的习惯隐隐显现

像接合的盔甲，僵硬的裙褶，

以及那浅浅的荒诞的暗示——

他们脚下的小狗。

这般前巴洛克风的平实

不太能吸引视线，直到

你看见了他左手的铁手套，依旧

空空地被另一只手抓紧；而

你发觉，带着一股温柔的震惊，

他的手抽回，握住了她的手。

他们没有想到会躺那么久。

此种蕴藏在肖像内的逼真

正是朋友可以察觉出的细处；

雕塑家受托付所刻出的优雅

一气呵成地助使画角的

拉丁姓氏得以流传久远。

他们怎么也猜想不到

在他们仰卧静止的旅程中

空气这么早就化成无声的损害，

把老房客赶走;

后代的眼睛这么快就开始

浏览，而不是细看。

保持原有的姿势，连结着，穿越过时间的

长度和宽度。雪花飘落，不载明日期。每一个夏季

光线挤入玻璃杯里。明丽的

鸟语零乱地撒落于同样

多孔洞的地面。而沿着小路

不断变换的人们来到，

冲毁他们的身份。

而今，无助地处于这不再是

纹章时代的穴里，在他们

历史断片的上方

缓缓悬浮的烟束凹处

只残余一种姿态:

时间已将他们变形成为

虚幻。那原非他们本意的

墓石的坚贞已变成

他们最后的纹章，

并且证实我们的直觉几乎正确：

只有爱情能使我们长存。

——菲利普•拉金作，陈黎、张芬龄译

——苏塞克斯郡奇切斯特大教堂的纪念雕像

这组雕像描绘的是第三任阿伦德尔伯爵理查德·菲查伦（约1307-1376年）及其第二任妻子埃莉诺。根据伯爵1375年遗嘱要求，两人应“不事铺张”地合葬于刘易斯修道院礼拜堂。雕像的盔甲与服饰风格显示创作时间接近1375年；骑士的姿态是当时典型样式，但夫人交叉双腿（呈现出转向丈夫的视觉效果）的造型则十分罕见。长期以来，两人相握的双手被认为是爱德华·理查森（1812-1869）修复时所加，但最新研究表明这一特征实为原作。若此说成立，该纪念碑当属最早展现骑士（而非平民）身份的丈夫表达爱意的墓葬雕塑之一。

——雕像说明文本

菲利普•拉金（1922—1985）是英国著名诗人，他的诗作关注的主题是时间的流逝、年老、死亡、孤寂、压抑的情感、丧失个性的人类。他的诗语调冷静，形式严谨，并不晦涩难懂。在他去世的前一年，人们要把“桂冠诗人”的称号送给他，但他拒绝了。

据说，拉金在参观奇切斯特大教堂时，欣赏了这组描绘阿伦德尔和他妻子的墓葬雕像，有感而发，写下了这首诗。其中的最后一句，“What is survive of us is love”成了人们传颂的金句。这种格言式的诗句，很容易让产生说教感，但拉金对雕像的细致描绘，使这句诗不显得突兀。

这首诗共七节，一到二节描绘雕像的形态，三到四节描写伯爵夫妇的意愿和现实的差距，五到六节描写时间的流逝对雕像影响，最后一节升华了主题，从现实描写转向对爱情的颂扬。

伯爵的雕像基本上是中世纪常见的横卧形态；但伯爵夫人的姿态有些特殊，她双腿交叉，倾向丈夫。她伸出右手，伯爵也伸出右手，握住妻子伸出的那只手。他的手套脱下，置于左手中。这颇不寻常，因为一般的贵族雕像都突出主人的威严，而不是柔情。他们脚下的小狗，更加深了这种柔情的程度，仿佛雕像师是来自古代的摄影师，用他手中的石头和凿子按下快门，拍下了伯爵夫妇生活中的温情一幕。雕像前的说明文本里提到，这是最早的表现贵族爱情的墓葬雕像。

诗人认为，除非是最亲近的朋友，否则必定难以捕捉这样的细致入微的柔情细节。正是他的极富创新的雕刻使这组雕像从一众墓葬雕像中脱颖而出，使雕像主人的名字得以永久流传。

然而时过境迁，墓葬雕像不再是神圣的纪念物，不再有后人带着回忆的目光，而是成为了供游客观赏的景物，其性质完全改变了。

一年又一年过去，窗外四季轮换，历史不住向前，可他们的形象、姿态从未改变。唯一改变的只有一代又一代的游客，他们迈着同样的步伐走近雕像，站在同样的位置，或赞叹于工匠的手艺，或惊叹于雕像的形态多么与众不同。

当诗人来到这组雕像前的时候，中世纪早已结束了几百年，纹章和姓氏的意义早已消失。现在，哪位游客还能明白“阿伦德尔伯爵第三”是谁？谁还能明白为什么骑士墓葬雕像全都保持一个姿势？但游客们看到骑士夫妇握着的双手，又怎能不被穿越数百年的爱情感动呢？

是的，当时间流逝，一切都已改变，那石头般的坚贞传达给我们的意义只剩下一种，那就是爱。由此，诗人满怀热情地写下那句不朽的诗句：

“唯有爱使我们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