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诃夫的《草原》:超越传统小说的美学

有一些小说,让我看后惊呼:“小说还能这么写?”比如威廉·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等。在中短篇小说里,却很少有作品能让我产生这种感觉。但在读了契诃夫的中篇小说《草原》后,我忍不住也要说一句:“小说还能这么写!”

契诃夫是短篇小说的大师,他擅长从日常生活中撷取片段,以幽默的口吻和辛辣的讽刺来塑造人物形象。但《草原》却是一篇另类的小说,它与传统小说有着很大不同。在《草原》里,故事情节退居次要地位,景物描写占据了主要位置。乍一看,《草原》就像一幅又一幅图画,展现乌克兰大草原的风貌。契诃夫以近乎印象派的笔触描绘草原:无边的地平线、变幻的光影、暴风雨的狂暴、野草的芬芳……但结合小说中人物的言行,就会发现,这些景物描写并非任意铺陈,而是用来塑造人物形象的。

9岁男孩叶戈鲁什卡被母亲托付给舅舅——商人库兹米乔夫和神父赫里斯托福尔,跟随他们的马车队穿越广袤的乌克兰草原,前往远方城镇上学。草原的壮美与残酷在旅途中交替呈现——时而静谧安详,时而风云突变,时而暴雨如注。一路上,他们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有车夫、农民、犹太旅店老板、牧羊人等。正如草原的阴晴不定一样,这些人的命运也似乎遭到上帝的无情捉弄,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些片段式的遭遇构成了一幅19世纪俄国乡村的众生相。这些人的言行举止,给幼小的叶戈鲁什卡留下了深刻印象,迫使他思考以前从未思考的问题,督促他从孩子成长为大人。叶戈鲁什卡的旅程是精神上的觉醒。他第一次直面世界的复杂:商人的功利、农民的苦难、宗教的虚无,以及成人世界的虚伪。草原的辽阔放大了个体的渺小,暗示成长的本质是学会面对孤独。

旅程结束时,叶戈鲁什卡被安置在城镇的亲戚家,但迎接他的并非期待中的新生活,而是孤独与失落。在几天的旅途中,他已经对舅舅和神父产生了深刻的情感,想到就此一别,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叶戈鲁什卡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契诃夫笔下的草原,并非作为人物活动的舞台那么简单。神秘的大草原看似对人类的命运无动于衷,实际上构成了所有人物存在的基础。草原的心情如何,决定了这些旅途中的人物将如何行动。在小说里,草原是活的,超越了单纯的背景,成为具有独立生命的角色。

在此摘录一段精彩的景物描写,作为本文的结束:

天近中午,马车离开大道,往右拐弯,缓缓地走了几步,站住了。叶戈鲁什卡听到一种柔和的、很好听的淙淙声,觉得脸上碰到一股不同的空气,像是一块凉爽的天鹅绒。前面是大自然用奇形怪状的大石头拼成的小山,水从那里通过不知哪位善人安在那儿的一根用鼠芹做成的小管子流出来,成为一股细流。水落到地面上,清澈,欢畅,在太阳下面发亮,发出轻微的淙淙声,很快地流到左面什么地方去,好像自以为是一条汹涌有力的激流似的。离小山不远的地方,这条小溪变宽,成了一个小水池。炽热的阳光和干焦的土地贪馋地喝着池里的水,吸尽了它的力量。可是再过去一点,那小水池大概跟另一条这样的小溪会合了,因为离小山百步开外,沿着那条小溪,长着稠密茂盛的薹草,一片苍翠。马车驶过去的时候,从那里面飞出三只鹬来,啾啾地叫。

……

可是末后,等到太阳开始西落,草原、群山、空气却已经受不了压迫,失去耐性,筋疲力尽,打算挣脱身上的枷锁了。出乎意外,一团蓬松的、灰白的云从山后露出头来。它跟草原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我准备好了。”天色就阴下来了。忽然,在停滞的空气里不知有什么东西爆炸开来;猛然刮起一阵暴风,在草原上盘旋,号叫,呼啸。立刻,青草和去年的枯草发出怨诉声,灰尘在大道上卷成螺旋,奔过草原,一路裹走麦秸、蜻蜓、羽毛,像是一根旋转的黑柱子,腾上天空,遮暗了太阳。在草原上,四面八方,风滚草踉踉跄跄,跳跳蹦蹦奔跑不停,其中有一株给旋风裹住,跟小鸟那样盘旋着,飞上天空,变成一个黑斑点,不见了。这以后,又有一株飞上去,随后第三株飞上去,叶戈鲁什卡看见其中两株在蓝色的高空碰在一起,互相扭住,仿佛在角力似的。

〔俄〕契诃夫/著;汝龙/译. 契诃夫小说选[M]. 1962年12月北京第2版.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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