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肉身到树木:韩江《素食者》中英惠的身体抗争与女性主义启示

东亚女作家的突破
韩国女作家韩江于2024年10月10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是第五位获得此项殊荣的东亚作家,也是亚洲女作家中的第一位。其实,在网络舆论的预测中,呼声最高的作家并不是她,而是村上春树、残雪等。但是,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们向来喜欢避开热度很高的名单,他们更愿意颁奖给那些知名度不高但发展潜力巨大的作家。

韩江获奖的消息一经公布,她的名字就立刻成为了网络热点。她的作品也迅速超出韩国的范围,引起了全球读者的兴趣。

《素食者》三部曲:以身体为叙事核心

我也对她的作品很感兴趣,第一时间找来她的代表作《素食者》阅读。这部小说由三个部分构成,分别是《素食者》《胎记》《树火》。它们分别是韩江发表于不同杂志的中篇小说,于2007年集结成一本书出版。这三部中篇以女性角色英惠的身体为连结,而她很少说话,故事是以外部人物的叙述视角展开的。

对抗暴力的食欲禁绝

在《素食者》里,故事的叙事者是她的丈夫。在叙述的一开始,读者就立刻感到对他的厌恶。他极其普通,其貌不扬,头发脱落,挺着啤酒肚。他之所以找英惠做妻子,是因为英惠也是个普通的女人,算不上美女,因此不会嫌弃他的缺点。

英惠突然决定放弃吃肉。她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原因是复杂的。她对肉食的厌恶,实际上来源于从小到大接触和承受的暴力。小时候,家里的狗咬了她,父亲将狗拖在摩托车后,把它活活累死。父亲对妻子和儿女施加的暴力,也深深地烙印在英惠的心中。在成长过程中,来自社会各个方面的人和事物,都在教导英惠应该这样或那样,让她疲于应付。

在婚后的那几年,她始终扮演着好妻子的角色,直到一天晚上,她像着魔一般,把冰箱里所有的肉食丢弃一空。丈夫对此十分不解,软硬兼施,想要让英惠重新开始吃肉。但平时乖巧顺从的英惠,此时却爆发出无比的倔强。得知此事的父亲和母亲以及姐姐,都打电话劝说英惠,他们说,你自己不吃肉,难道也不让你丈夫吃肉吗?然而英惠还是不为所动。

在一次特意安排的家庭聚会上,话题的焦点转向英惠,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以各种方式劝英惠吃肉。父亲甚至夹起一块肉,让英惠的丈夫和弟弟抓住她的双臂,强行将肉塞进英惠的嘴里。英惠剧烈呕吐,拿起一把水果刀,砍向了自己的手腕。英惠在医院治疗时,仍然拒绝吃肉,伴有多种精神疾病症状,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

艺术与欲望的复杂交织

《胎记》的讲述者是英惠的姐夫,他是一名艺术家,正遭遇创作瓶颈期。他偶然听妻子说,妹妹的臀部上方有一块胎记,从此再也无法忘记。他看到一幅作品,诞生了灵感,联系了英惠,邀请她作为自己的人体彩绘模特。那时,离婚后英惠的病情得到了控制,自己独自居住。英惠答应了请求,去了姐夫的工作室。姐夫让英惠脱光衣服,以她臀部上方的胎记为起点,在她身上绘制了美丽的植物和花朵图案。在整个过程中,英惠都如同木头一样,情绪毫无波动,只是配合着姐夫的命令。

姐夫终于目睹了妻妹身上的胎记,却仍觉得不满足。他让自己的年轻同事也脱光衣服,在身上绘制彩绘,和英惠一起当模特,拍摄纪录镜头。但年轻同事做不到,一边骂他是个疯子,一边逃离了工作室。

于是,姐夫请求英惠和自己一起拍摄,得到了英惠的同意。他请来年轻时的女同学,让她在他身上画上植物和花朵。然后,他回到工作室,和赤身裸体的英惠发生了性关系。他架好摄影机,将两人做爱的场景拍摄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打开,亮光透进屋子,那是英惠的姐姐开门进来了。姐姐看到丈夫竟然和妹妹睡在一起,无法忍受这样的冲击,很快和丈夫离了婚。

植物化的幻想与毁灭

《树火》以姐姐的视角展开。她把英惠送进了精神病院,定期去探望。一年以后,她从医生口中得知,英惠不但不吃肉,而且几乎连什么食物都不吃了。医生们想尽办法,都无法使英惠进食,只好用输送营养液的方式维持她的生命。

姐姐赶去精神病院,见到了身穿拘束衣,躺病床上的妹妹。英惠告诉姐姐,自己变成了树木,什么也不需要吃。还说,人们都看错树木了,他们并不是站在地上,而是头朝下倒立的。姐姐看到妹妹这个样子,既心疼又无奈,只好求助于医生,但医生们都表示无能为力。眼看英惠的生命体征越来越微弱,姐姐决定把英惠接回家中。

救护车在赶往英惠家乡的途中,英惠不断咳血,最终凝望着路边的大树,慢慢死去。死前,她对姐姐说:“在梦中,会觉得梦里的事情全是真实的,可是等醒来后,就会发现那些事情并不真实……所以啊,等哪天我们醒来后,到那时……”她想要逃脱在噩梦里出现的那些面孔,只能寄希望于从梦中苏醒。她但愿现实也是一场噩梦,死亡就是醒来。

身体即武器:英惠对父权制的悲剧性反抗

这是一本篇幅不长的书,只有不到十万字。但韩江在这本书中塑造了一位形象十分独特的女性人物。

孟子说:“食色性也。”食欲和性欲,一直是人类最基本的物质需求。英惠的反抗正是从这两个方面出发的。如果说她禁绝肉食,是以克制食欲的方式来反抗社会对饮食方式的塑造;那么她和自己的姐夫私通,则是以放纵性欲的方式来重塑社会对性道德的定义。不管是哪种方式,她都以自己的身体作为武器。

英惠自幼生长于父亲权威之下,婚后又长期在丈夫的管控下生活,跟所有普通的韩国家庭主妇一样。但她忽然开始用自己的身体向父权和夫权发起反抗,所用方法近似于虐待自己的身体。比起自杀、自残来,变为素食者的方式更具有现代性,也让作者有更多的发挥空间。作者把女主人公身边的角色都纳入到结构性压迫的大框架之中,揭露出这种披着关怀外衣的压迫的丑恶本质。英惠身边的人几乎没有一个真正关心她的内心需求,只是自以为是地用各种方法试图让英惠变得正常。

然而,当英惠被逼成精神病人后,她的这些家属却都隐身了。丈夫毫不犹豫地和她离婚,父亲母亲也不再关心她,只有姐姐一家还在关照英惠的生活。讽刺的是,姐夫的关心并不是出于善意,而是出于对妻妹身体的欲望。英惠之所以同意姐夫在她身上作画的请求,是因为她越来越沉溺于植物性。姐夫在她身上绘制植物和花朵,从某种程度上满足了她变成植物的愿望。姐夫把她作为艺术的载体,而不是女性身体,这和她逃离人类欲望的愿望暂时吻合。

在《胎记》的末尾,英惠说,她总是被噩梦缠绕,梦里是各种各样的人脸,有时是完整的,有时是破碎的,血肉模糊的。她以为停止吃肉,噩梦就会消失,但结果并不如愿。她以为和男人私通,会使噩梦消失,结果她的反抗仍然未能成功,反而加速了自己的精神崩溃。

她在近乎完全剥离感官享受的状态下,走上了反抗人类社会的最终道路,那就是变成最初的生命形式:树木。她渴望变成树木,远离人类活动,只靠自身生存。这个结局的设计让我想起红楼梦的寓意:人只有变成没有知觉、没有意识的木头和石头,才有可能脱离人世的悲欢离合。换言之,只有完全抛弃人格,才有可能从人类的社会性压迫中逃离。这当然不可能实现,所以英惠最终死于绝食导致的器官衰竭。

女性主义文学的反思:韩江与中国“女频”的对比

韩江在采访中说,她为韩国文坛中男女作家地位的平等感到自豪。这种女性友好的环境,使她得以创作出独特而真实的女性形象。英惠用自己的身体为武器,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对韩国社会发出了激烈的控诉。

然而,反观中国文坛的所谓“女频文学”,其本质不过是传统男性主体文学的“性别反转”而已。中国“大女主”文学,都想要让女主成为武则天,君临天下,所有的男人都要向她俯首称臣,所有的女人都要骑在男人头上。这种完全凭空捏造的剧情毫无现实根基,也就只能满足读者的“爽感”,对于真正的女性主义反而是一种消解。希望韩江作品在中国的传播,能激发中国作者的灵感,使中国文坛也能出现更多优秀的女性主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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