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笔触下的光州创伤与人性脆弱:评《少年来了》

韩江的小说《少年来了》(소년이 온다,2014年出版)是一部以1980年韩国光州民主化运动(即“光州事件”)为背景的长篇小说,以细腻而充满诗意的笔触,直面历史创伤,揭示人类生命的脆弱与尊严。小说通过多个视角,深刻描绘了国家暴力对个体与集体造成的深远影响,是韩江获得2024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决定性作品之一。

1979年10月,韩国总统朴正熙遇刺身亡,结束长期独裁统治。副总理崔圭夏接任总统,但全斗焕通过军事政变(双12政变)掌握实权,实施戒严令,引发民众不满。1980年5月,全国学生与市民要求民主化,废除戒严,抗议全斗焕独裁。学生与市民在光州发起示威,遭军方暴力镇压,演变为武装抗争,市民军短暂控制光州,形成“光州公社”。5月27日,军队武力清场,造成数百至数千死伤(官方数据约200人,民间估计更高)。事件被军政府污名化多年,后成为韩国民主化运动的象征,推动1987年民主转型,并于2011年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记忆名录。

小说由六个章节组成,每一章节的叙述者和叙事视角各不相同,从不同侧面描写光州事件中的普通民众的经历。

第一章 雏鸟
少年东浩和自己的好友正戴一起参与了游行示威,当军队开枪时,东浩逃跑了。随后,他备受良心折磨,认为自己对正戴的死负有责任。他来到道厅(相当于市政府),和两个女青年恩淑、善珠一起清理死难者的遗体。后来,军队进攻道厅,东浩被害。

第二章 黑色气息
这一章的故事最为独特,讲的是东浩的好友正戴死后的故事。他被军队枪杀后,灵魂脱离身体,在附近飘荡。死难者的尸体被军人焚烧,正戴的灵魂可以去到远处。他想要去寻找东浩,但就在这时,道厅发生战斗,正戴感到东浩已经死了。

第三章 七记耳光
恩淑在光州事件中幸存,但很快辍学。戴着大屠杀的残酷记忆,她无法继续学业。校园已经成了学生和军警不断冲突的场所。她成为一名出版社的小职员,由于和民主人士作家接触,被出版审查机构的人打了七个耳光。她没有反抗,没有向任何人倾诉,而是选择用七天的时间,让自己遗忘。在这七天里,光州的记忆和当下的生活交错出现。她去观看一场反映光州事件的舞台剧,再次深陷过去的漩涡。

第四章 子弹与鲜血
振秀是参与武装抵抗的大学生之一,但他们最终一枪未发,就成了军队的俘虏。有几名高中生,因为听从他们的建议而高举双手从道厅中走出,却遭到军队的残忍枪杀。振秀为此痛苦万分。他和许多人一起被军队囚禁多年,遭受了种种酷刑。在获释后,他选择了自杀。

第五章 夜空中的瞳孔
光州事件时,善珠是一名女工,她和恩淑、东浩一起在道厅整理死难者遗体。军队进攻道厅后,东浩被枪杀。善珠被军人囚禁,遭受了非人的虐待,导致她终身无法生育。多年后,她在一个民间团体工作,负责管理档案。有一名记者要采访她关于光州的事,让她的惨痛记忆重新浮现。

第六章 往花开的地方
东浩死后,他的母亲在接下来的十几年中不断寻求正义。她和那些丧失儿女的母亲们一起到处游行,喊出“打倒杀人魔全斗焕”的口号。她们遭到了军政府的镇压,军警把她们抛弃在无人的荒野任由她们自生自灭。她想起东浩小时候拽着母亲的手,把她往有阳光的地方拖,“往花开的地方”。

作者通过东浩、正戴、恩淑、振秀、东浩的母亲和善珠这六个主要人物的多重视角,交织出光州事件的多元面向:从少年的懵懂与愧疚、牺牲者的灵魂、幸存者的创伤,到家属的悲痛和普通人的抗争。每个章节不仅聚焦个体经历,还通过细腻的心理描写和诗意语言,揭示了国家暴力对人性与社会的深远影响。

在韩江的作品里,身体总是居于非常重要的地位。在《少年来了》这本书中,主人公们都遭到了国家暴力的侵袭,他们实际上从未展开反抗。振秀虽然拿起了枪,但并未朝军人射击;东浩是在投降后被军人射杀的;恩淑遭人扇耳光,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选择自己遗忘;善珠则让自己隐藏在日常工作中,对过往避而不谈。

本书中,也许只有东浩的母亲在以和平的方式反抗军政府血腥镇压。人们的身体在遭遇暴力后,无力以同等的暴力反击,而只是向自我的内部寻求解脱。韩江这样写,固然有现实原型的影响,但更多是为了塑造人性的脆弱。正如瑞典文学院在颁奖典礼上所说:“以强烈的诗意散文直面历史创伤,揭示人类生命的脆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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