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时代经典文学的终结

在《摹仿论》第三章里，奥尔巴赫首先引用了古罗马史学家阿米阿努斯•马尔采里乌斯（又称阿米安）记录的一次罗马下层民众的暴动。在这段描述里，驱使罗马下层民众暴动的原因就是厚颜无耻。阿米安对暴动的真实原因及罗马居民的情况毫不在意。阿米安所描述的场景里，当局和暴动者之间根本不存在客观—理性的关系，更不存在互相尊重基础上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的只是感官的、神秘的和暴力的关系。他笔下的民众如同一群野兽，野蛮、粗鲁、毫无理性，在看到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权威高官对他们的头目进行鞭打以后，觉得这种惩罚也会落在自己身上，就顿时如鸟兽散去。塔西佗在描写底层士兵叛乱的时候，还会让他们的代表发言，而阿米安根本就不给底层民众说话的机会。

阿米安的作品里充斥着这种感官的、神秘的和暴力的记述，人性和理性的东西消失了，随处可见的是神秘、阴郁和呆板僵化的形象，只剩下怪诞而恐怖的激情。阿米安的世界是昏暗的，迷信、嗜杀、疲惫、恐惧死亡、狂怒充斥着这个世界，与之对应的是伟大人物们同样阴暗激昂的决心，要完成日益无望的艰巨任务：保住内忧外患、摇摇欲坠的帝国。阿米安具有非凡的感官性描写能力，但他不让人物用自己的真实语言说话，而像古典作家那样用崇高文体居高临下地进行观察，从道德方面加以评价。他们不会运用写实主义的摹仿艺术手法，因为他们认为这是低级的喜剧文体。

古典时代的经典文学分为崇高文体（high style）和低级文体（low style）。崇高文体辞藻华丽、语法考究，用于英雄题材，探讨严肃主题；低级文体则是日常化的语言，用于底层题材，表现为滑稽喜剧，不涉及严肃主题。到了罗马晚期，帝国内外交困，不复往日荣光。崇高文体越来越形式化，片面追求修辞效果，对严肃问题的探讨变成了空洞的辩论，缺乏对人性的深刻描写。文体分用的规则逐渐无法适应现实的需要。

正如奥尔巴赫在本书第二章中提到的，新约圣经用日常化的语言反映底层人物的悲剧命运，谈不上文体混用，因为它是旧约圣经风格的延续，写实主义是其一贯的写作传统。基督教文学随着基督教的传播在罗马帝国逐渐取得了大众的认可。基督教的信众遍布各个阶级，迫使它寻找一种能为最广泛的受众所接受的文体形式。奥尔巴赫称之为“文体混用”，被诸如哲罗姆、奥古斯丁、优西比乌等基督教早期作家所采用。一方面，他们沿用罗马经典文学的崇高文体叙述基督教的故事，另一方面，他们也将写实主义的手法融入到叙述中，所塑造的人物形象不再是传说中的伟大人物们，而是普通民众，并赋予他们深刻的悲剧色彩。正是基督教文学的写实主义传统，为后世的现实主义文学奠定了基础。崇高文体也并未彻底终结，而是在文体混用中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并在文艺复兴时期再现光芒。如但丁的《神曲》、弥尔顿的《失乐园》都有明显的崇高文体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