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小说的理想世界

在中世纪的欧洲，流行一种宫廷小说，或者说骑士小说。这类小说的主人公都是些骑士们，他们追求的目标只有两个——武功和爱情。这里所谓武功并不是赢得战争，它与政治无关，而是在冒险中战胜强盗、怪物、巫师等敌人。没有武功和爱情，骑士也就不成其为骑士了。

奥尔巴赫引用了中世纪宫廷小说《伊万》中的一段。小说的主人公卡洛格列万讲述他的冒险故事，他离开亚瑟王的宫廷，来到布列塔尼冒险（他是如何渡海的，小说中没有提及），他穿过荒原和森林（他没有遇到当地百姓），到达了一处城堡。这座城堡孤零零地坐落于森林深处，周围并无农舍和田地。城堡的主人——当然也是一名骑士——以严格的骑士礼仪接待了他，并让他貌美如花的女儿陪他游历花园。第二天，城堡的主人指示骑士正确的道路，将他打发走了。卡洛格列万上路以后，遇上了一位人高马大的牧牛人维兰。维兰告诉他，前方森林里有一座魔鬼泉，任何人只要触动了魔法，就会遭遇狂风暴雨的袭击，没有一个人能幸存。卡洛格列万愿意考验自己的勇气，果然抗过了灾难。但这时有一名骑士出现，指责卡洛格列万引来暴雨，毁坏了他的财产。卡洛格列万和他战斗，却被他击败。他回到那座城堡，又一次受到殷勤接待，并得知他的确是第一个通过考验的骑士。亚瑟王听了这个故事，率领大队人马寻访魔鬼泉。但卡洛格列万的堂兄弟伊万骑士捷足先登，战胜了守卫魔鬼泉的骑士，并获得了他的遗孀的爱情。

从这个故事可以看出，中世纪宫廷小说几乎与童话故事无异，根本谈不上什么真实性。骑士们生存的意义就是通过冒险证明自己的勇气，再获得女人的爱情。这一点从我们刚才讲述的故事中就可以明显地看出来。骑士所生存的世界就是冒险的世界，这个世界由一连串的冒险挑战组成，任何与冒险无关的一切均未涉及——这是一个专为考验骑士而创造和准备的世界。事实的确如此，奥尔巴赫在分析宫廷小说后得出的结论是，“宫廷文化十分不利于在广度和深度上把握真实的文学艺术的发展。”

然而，宫廷小说仍然反映了中世纪欧洲封建社会的一些特征。在这些小说中，骑士们形成了一个共同体，只要是这个共同体的成员，就负有相互救助的义务。这是对几乎毫无流动性的封建贵族阶级真实写照，但它确实一种不自觉的反映。宫廷小说也会涉及骑士阶层以外的人物，比如仆人、农夫等，但他们的形象大都滑稽、荒诞、卑微，只有骑士才有资格遭遇严肃重大的事件。

宫廷小说反映的是骑士阶层的理想世界。由于它远离现实，因此只要存在着统治阶层，它作为理想就可以适用于任何一种地位的人。它甚至延续到了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堂吉诃德第一次出游，到了一个酒店，他却以为自己进了城堡。这完全是对宫廷小说的戏仿——堂吉诃德遇到的不是一个专为考验骑士而准备的特殊世界，而是一个日常的真实世界。塞万提斯指出了堂吉诃德迷茫的根源所在：他是一个社会阶层的牺牲品，属于一个毫无用处的社会等级。他觉得自己像个废人，在毫无意义地浪费生命。他的出游是对一种无法忍受的现状的逃避。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中国的侠义/武侠/修仙/玄幻小说也具有类似的特质。这些小说里的主人公生活在一个特殊的世界，这个世界专门为了帮助他们冒险而存在。一旦我们去考察它们的真实性，它们就一触即溃、不复存在了。金庸的《鹿鼎记》和《堂吉诃德》有一种精神上的相似，他们笔下的人物生活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理想的世界。区别在于，鹿鼎记的主人公意识到这一点，并运用理想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差异为自己谋取利益，而堂吉诃德则是自己成了可悲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