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教会文学

在中世纪欧洲，不但存在上文所说的宫廷文学，还存在另一种文学形式，即教会文学。宫廷文学的特点是理想化和文体分离，骑士们所在的世界并不是现实世界，宫廷文学采用的文体也类似于古典时代的崇高文体，只能用来描写统治阶级，而无法反映大众的现实生活。而教会文学似乎正是宫廷文学的反面，它深入到大众现实生活当中，不区分崇高文体和低级文体，而是混合使用。

奥尔巴赫引用了12世纪末的神秘剧（或神圣剧）《亚当和夏娃》中的一段。魔鬼诱惑了夏娃，让夏娃拿着苹果给亚当吃。这时，亚当的表现和12世纪的普通法国人别无二致。他就像一个规矩人，他斥责妻子不该跟魔鬼说话，仿佛一个农夫斥责妻子不该跟用心不良的浪荡子说话一样。他运用理智和信心对抗妻子的诱惑，眼看要胜过妻子那有害的好奇心了。这时，魔鬼的化身——蛇——又来像夏娃说话，让她直接把苹果递给亚当，要他吃。这样，妻子就占据了主动权，亚当不知所措了。因为如果他拒绝，就是承认自己惧怕去承受试探，而这试探妻子已经承受了。他能比妻子还软弱吗？这样，亚当结果苹果，吃了下去，于是犯下了原罪。

我们可以看到，在中世纪的教会文学中，完全没有宫廷小说那种不接地气的特质。教会文学深深扎根于大众的现实生活：它用的是方言，反映的是日常，塑造的人物形象也和一般人无二。早期的教会文学，如拉丁教父们的作品，的确曾受到古典时代文体分用的影响。但到了中世纪，既然古典时代的统治阶级已经不复存在，教会文学便得以回归到圣经那种朴素、简单的语言风格。它既用来描写创世、救赎等严肃主题，也用来描写渔夫、农夫、税吏等人的日常生活，完全不存在文体分用的问题。

随着历史的发展，神圣剧中也出现了滑稽、戏仿和荒诞元素。这些元素无疑冲淡了它的崇高主题，但却体现了教会文学大众化的倾向。在中世纪末期，我们将会看到真正的世俗化、大众化写实主义文学的诞生。

奥尔巴赫通过这两章揭示，中世纪欧洲教会文学的现实性在于其“混合风格”的革命性：它将圣经的深刻人性注入戏剧形式，超越宫廷文学的理想化局限，实现了对现实的更全面、感性摹仿。这不仅是文学技巧的进步，更是基督教人文精神的体现，推动了西方叙事从古典分离向现代融合的转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