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亚洲》的显性结构与隐性结构
俄罗斯作家、心理学家叶莲娜·图卢舍娃 (Елена Тулушева, 1986—)的短篇小说 《亚洲》 (Азия)发表于 2023 年第 9 期 《新世界》 (Новый мир)杂志,译文刊登于2025年第4期《世界文学》杂志。
这篇小说讲述了两个俄罗斯青年的旅行梦,从少年时代萌发去亚洲旅行的梦想开始,以梦想的彻底破灭结束。
1980年代,俄罗斯的两名中学生“我”和哥哥收到了来自美国青年史蒂芬寄来的信和礼物。史蒂芬兴致勃勃地描述了自己Gap Year(高中毕业和大学之间的休息期)的计划,先到欧洲旅行,然后是亚洲。“我”和哥哥大开眼界,并由此产生了属于他们的欧亚之旅的梦想。苏联解体后,俄罗斯成了独立国家,一切都在经历混乱和重组。和很多年轻人一样,“我”和哥哥偷渡到英国,混迹于伦敦的地下酒吧和肮脏的贫民聚居区。他们努力打工赚钱,为亚洲梦想积攒资金,也攒下了一堆亚洲的剪贴画和照片。然而好景不长,哥哥突发脑肿瘤破裂,生命垂危。经过救治,哥哥的生命保住了,但康复之路却漫长而耗资巨大。为了救哥哥,“我”把所有的积蓄都投入进去。“我”的日常计划被工作和照料哥哥填满。“我”感到万念俱灰,开始在宗教里寻求慰藉。“我”频繁进入教堂祈祷,不论它属于哪个教派。为了感动上帝,“我”把亚洲旅行的梦想作为“祭品”献上,把剪贴画和照片全都投入了教堂的奉献箱。然而神迹并没有发生。两年后,由于逾期滞留,“我”和哥哥被驱逐出境,遣返回国。回到俄罗斯后,“我们”全家人都为哥哥的康复而努力,花了五年时间,最终成功使他康复,并且有了一份工作,能够自食其力。现在,“我”和哥哥都已经40多岁了。“因此,我的亚洲之旅一直未能成行。”
这篇小说的情节大致可划分为这样的结构:梦想的萌生—发展—转折—挣扎—破灭。这是小说显而易见的显性结构,就像所有的小说那样,它有着“起承转合”,有矛盾冲突。那么,小说里是否存在难以察觉却更加重要的隐性结构呢?我认为至少有两个隐性结构。
信仰的崩溃与重建
在苏联这个奉行无神论的社会主义国家,宗教信仰是极度边缘化的,但仍不乏其隐秘的信徒。小说里有一个细节,讲述了“我”的奶奶的宗教信仰。
“我们家只有奶奶偷偷地信教。在她搬来和我们一起生活之前,我们每年都要到她那个小村子度过夏天。奶奶很少领我们去教堂,总是非常谨慎,因此上教堂的那些经历我一直记忆犹新。奶奶没有教我们信仰上帝,但我一直有这样一种感觉:有一个什么人,具体在哪儿不知道,可以帮助你,如果你苦苦恳求他的话。至于说人们为什么要去教堂,为什么要祈祷那么长时间,除了是为了完成自己的心愿外,我找不到其他的解释。村民们祈祷时特别虔诚,一直深深地弯着腰。他们低低的祈祷声在教堂里回荡,也打动了我这个少先队员的心。”
“我”对实现梦想的渴望如此热烈,以至于误以为苏联解体竟是自己的“祈祷”引起的。由此可见,“我”早就已经在心中埋下了信仰的种子,只等合适的时机到来,便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和哥哥并未产生真正的宗教信仰,而是过着那个年代的青少年普遍的“堕落”生活。转机发生在哥哥病重的那段时间里。“我”对现实感到绝望,便想起小时候奶奶带自己上教堂的事,想起村民们虔诚的祈祷。“我决定向上帝求助”,希望上帝能够救活哥哥。
“这个想法非常明确,牧师布道时也经常提到,那就是上帝需要我做一件更大的事。只读 《圣经》,只在长凳旁祈祷显然不够。于是,我决定向上帝献上祭品,就像 《圣经》 里反复强调的那样(因为读 《圣经》, 我的英语进步很快),你要向上帝贡献点什么,你要自愿让自己失去点什么。可是我,一个俄罗斯穷小子,有什么可以贡献给他的呢?我甚至连一支小小的蜡烛都买不起。我只有一个重要而宝贵的东西可以奉献给他……那就是我的梦想。用梦想换取亲人的生命也许不是最大的牺牲,但现在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这个梦想上了。
“我就这样把梦想奉献给了上帝,承诺永远不去亚洲。我觉得此后一切都该开始顺遂了,这样魔幻的想法破壳而出顺理成章。可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哥哥的重病不但是“我”的生活危机,也同样是“我”的信仰危机。“我”用自己的经验判断,上帝想要让“我”做出牺牲。“我”把去亚洲旅行的梦想奉献给了上帝,以为这样做了,上帝就会让哥哥顺利康复,但事情并未尽如人意。然而,上帝真的不听“我”的祈祷吗?又或者他只是让事情缓慢地发生?在回到俄罗斯后,“我”和家人不断努力,终于使哥哥康复成功,能够自食其力,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对于此,“我”的看法是什么呢?作者并没有描写,但显然在“我”的心中,信仰的意味完全不同的。
可见,在显性结构下,这篇小说还存在一个隐性结构:信仰的萌生—发展—转折—重建。在苏联解体的重大政治动荡里,人们的信仰也遭受着重大冲击。在主人公的亚洲梦想里叙述结构里,还隐藏着他们的信仰旅程。
家庭的分裂与重聚
在政治动荡里,与信仰一样,人们的家庭生活也遭遇了重大危机。父母的权威荡然无存,青少年们不受约束地过着自由放荡的生活。“我”和哥哥离开俄罗斯,辗转来到英国,就像当时的很多人一样。年轻人兴致勃勃,踏上追梦之路,却把父母留在了残破的祖国。值得一提的是,在小说开头,作者就提醒我们,“我”和哥哥并非只想去亚洲旅游,而是要在那里定居,“在亚洲的村寨中安度余生。”
这就意味着,“我”和哥哥的梦想中隐藏着和父母永远分离的残酷愿望。对于儿子们的这种愿望,“我”的父母有怎样的看法呢?作者并未告诉我们。但依常理来看,父母们不大可能感到欣喜。
让我们用“我”的父母的视角来重读这个故事。我们儿子们想要去亚洲旅行,并在那里定居,永远不再回来。祖国解体,政局剧变,社会上的一切都在失控、失序。我们的话又能对儿子们产生什么作用呢?他们和很多年轻人一样,跑到西欧去了,我们也无法阻止。我们日夜期盼儿子们能够回家,但得到的却是大儿子突发重病的噩耗。他捡回了一条命,但陷入昏迷,康复遥遥无期。我们不断申请去英国帮助儿子们,签证却总是被拒。几年后,儿子们由于逾期滞留,被遣返回国。对于我们来说,这未尝不是个好消息。儿子们回来了,虽然大儿子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但总比远隔千里之外要好吧?我们努力工作赚钱,为大儿子做康复治疗。我们尽了最大努力,感谢上帝,他终于康复了!现在,我们已经老了,儿子们也不再提起去欧洲的旅行。经过这么多年,我们的家庭总算安稳了下来。
如此,当我们转换视角后,发现小说还隐藏着另一个隐性结构:家庭的分裂—重聚。
结语
这篇小说本身已足够优秀(选入《世界文学》杂志的作品都是精品),但当我们把握作品细节,深入思考文本结构时,便获得了非同寻常的阅读乐趣。也许有人会问:“作者真的想到这么多吗?”我们可以说,作者继承了契诃夫、海明威等大师的遗产,深谙各种复杂的叙述结构,他们完全有可能想到这么多。另外,作者想到与否,其实并不重要。因为文学作品本身已经极具魅力,具有多层次的阅读价值和美学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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