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经典文学和新约圣经的文体问题

奥尔巴赫在《摹仿论》第二章的开头引用了古罗马作家佩特罗尼乌斯的小说残片里的一段文字,这段文字讲述了成为富翁的被释放的特里马尔齐奥在家中举行盛宴的情景。书中的人物恩科尔皮乌斯向邻座打听,那个在大厅里走来走去的女人是谁。邻座用属于城市商人的、絮絮叨叨的、陈词滥调的、粗俗的语言向询问者讲述了那个女人的身份和来历。原来,她就是富翁特里马尔齐奥的妻子。

奥尔巴赫分析了这段文字和荷马史诗的不同。第一,它是完全主观的讲述。奥尔巴赫在此处写道:“作者让某一个‘我’将目光投向参加宴会的人,这个‘我’既非佩特罗尼乌斯本人,又不仅是虚构的讲述人恩科尔皮乌斯——这是一种极具艺术性的远景透视法,一种双重的反映,在保留下来的古典文学中,我不敢说它绝无仅有,但确实十分罕见。”第二,它呈现了事物的变化。它讲述了发生在古罗马社会商业阶层的浮沉,曾经的奴隶飞黄腾达。虽然荷马史诗也会描写人物的过去,但那是为了让听众获得固定的印象,而不是让我们知道变化着的事情。第三,这段文字更接近现代人的写实主义叙事方式,这不仅是因为它的素材卑微,更是因为它对社会环境有准确但不格式化的确定。

这段对暴发户的描写,让我们联想到巴尔扎克笔下的老葛朗台。但不同的是,老葛朗台并非古罗马作家笔下滑稽的漫画式人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现实,是应该严肃对待的,是纠缠在悲剧中的人物。这里,奥尔巴赫重申了他在第一章中提出的文体混用的观点:在古罗马文学中,文体的分野是十分明确的——一切平庸的现实、日常的事物,都必须以喜剧的形式展现出来,不表现任何深度。在古罗马作家笔下,特里尔马齐奥从奴隶变为富翁,只是外部命运决定的,他们意识不到社会现实的重要性,当然也不会去发掘古罗马奴隶制社会问题。但巴尔扎克却把法国大革命后的法国社会的变迁作为老葛朗台的故事的背景向读者呈现出来。他的致富故事,反映了从革命到复辟的整个法国历史。

奥尔巴赫引用了著名的罗马史学家塔西佗记录的罗马潘诺尼亚军队叛乱的文字。虽然是描写下层罗马士兵,但塔西佗用的仍是上层贵族所用的文体,注重修辞和辩论。他对士兵的叛乱充满蔑视,也不会思考导致叛乱的社会、经济因素,反而先入为主地对叛乱的首要分子进行道德审判。这显示出古典时代写实主义和历史意识的局限。

接着,奥尔巴赫引用了新约圣经里“彼得三次不认主”的记载。彼得是耶稣的第一个门徒,也是最勇敢的一个。耶稣被捕后,彼得远远跟着,到了大祭司的院里。在那里,有一位使女认出了他,指出他就是和加利利人耶稣一伙的。彼得否认了,开始往院外走。使女追上他,再次指认。彼得也再次否认。使女拉住他,对周围的人说:“这个人也是和耶稣一伙的。”彼得说:“我不是。”周围的人说:“你就是,你说话的口音就是加利利的。”彼得正要否认,忽然,鸡叫了。彼得想起,耶稣被捕前曾经告诉他,在鸡叫以前,你要三次不认我。彼得就哭了。

奥尔巴赫指出,新约文体的特点和古典时代的文学完全不同,它一开始就着眼于塑造卑微的人物。在当时,无论是彼得还是耶稣,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处决耶稣,只是帝国偏远省份发生的一起小事件,除了他们周围的人,谁也不会关心。(如果古罗马作家记述这件事,一定会用适用于下层阶级的喜剧或滑稽文体,而不会用严肃的悲剧文体——那是伟大人物们专用的。括号内是笔者的看法。)当彼得站在大祭司院里,三次不认主的时候,他不是用来表演的陪衬角色,就像潘诺尼亚叛乱士兵的头领那样,而是地地道道、最具悲剧色彩的人物形象。他出身卑微,是加利利地区的渔夫,放弃打渔的营生,跟随耶稣来到耶路撒冷。当耶稣被捕后,他又是第一个跟上去的门徒。他在期盼什么呢?也许是神迹发生,是未来复兴的以色列国中显赫的地位。对于一个渔夫来说,目睹耶稣被捕,心里的落差该有多么巨大!内心的钟摆摆幅该有多么巨大!他愿意冒险跟随被捕的耶稣,却又由于脆弱的内心而三次否认他。一个如此出身的悲剧人物,一个有着如此弱点的英雄,他正是从他的弱点里获得了最大的力量。这样的反差超出了古典时代的经典文学的范畴,与它的崇高风格不符。

最后,奥尔巴赫又讨论了阐释的问题。古罗马作家的读者是一群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人士,他们以出身和血统确定身份,几乎是不流动的,因此古典时代的经典文学的文体分用原则可以一直持续,其阐释方法也不需要大的变化。但新约圣经的受众却和旧约圣经完全不同了,这就是要求新约时代的作者和读者必须打破犹太传统,采用全新的诠释方法。这种诠释方法要大胆得多,旧约不再是民族史和犹太法点,而是一系列的“预象”,预告和象征耶稣的显现和与此有关的一系列事件。这种诠释方法要求读者时刻把注意力集中在感官性过程的以外的意义上。

奥尔巴赫举了两个经典的诠释例子:上帝从沉睡的亚当身上取出一根肋骨,造了一个女人,这是一个感官性的生动过程;同样,士兵用长矛去戳十字架上死去的耶稣,使血和水从他肋旁流出,也是一个感官性的过程。但如果用诠释的方法把二者联系起来,就可以说:亚当的沉睡正是基督死时的形象,从亚当胸前取出的肋骨诞生了人类肉身之母夏娃;同样,从基督胸前流血的伤口诞生了人类的精神之母教会。我不得不承认,这种诠释方法确实极为精妙,令人赞叹!

评论

此博客中的热门博文

If I ruled the world

乐队新番《摇滚乃是淑女的爱好》主题曲:Ready to Rock

借鉴还是传承?评音乐创作领域的抄袭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