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封建晚期法国文学的现实主义

奥尔巴赫在《摹仿论》第十章引用了一篇十五世纪法国普罗旺斯地区一位封建晚期作家所写的文学作品，讲述了发生在英法百年战争中的一次攻城战。

在战斗中，英军包围了布雷斯特要塞。要塞指挥官德•夏斯泰尔领主被迫签下协议，把十三岁的儿子交给英国人作为人质，换取暂时的停战。后来，停战期限已到，但要塞并未等来救援。要塞若不投降，英国人就会处决人质。德•夏斯泰尔领主忧心如焚，因为他要么失去心爱的独子，要么失去骑士的荣誉。就在他焦虑得无法入睡的时候，他的妻子德•夏斯泰尔夫人向他说了深明大义的一番话：他若失去儿子，他们可以再生育一个；但若失去荣誉，它将永不复返了。当然，夫人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用尽了女人的温柔、婉转，既把事理讲得清楚，又让丈夫保留了脸面。德•夏斯泰尔领主因此下定了决心，绝不投降。英国人不顾人质的苦苦哀求，残忍处决了他。领主的传令官全程目睹惨剧，回城向领主报告了这个噩耗。领主虽痛苦不堪，但仍未屈服。几天后，英国人被迫放弃攻城，开始撤退。领主抓住机会出击，抓了一批俘虏，砍掉他们的手和耳朵，然后处死，以报杀子之仇。

这篇作品出自作者写给某个夫人的劝慰书，它极尽详细地描写了德•夏斯泰尔夫妇的对话，和他们的宫廷礼仪，以及英国人处死人质的细节。但战斗发生的年代、城堡的地理位置和军事价值只字不提，对城堡中士兵和居民的生活也不加描写，且全文呈现出强烈的宫廷文学风格。

奥尔巴赫引用这篇作品是想说明，法国宫廷文学到了这个时期已经出现了新的变化。描写德•夏斯泰尔夫妻夜晚在床上的对话就是例证。作者还引用了另一篇描写夫妻夜生活的文学作品，讲的却跟宫廷生活和骑士荣誉毫无关系，而是小市民阶级的家长里短。一位妻子想买新衣服，就利用丈夫急于寻欢作乐的时候向他提出。她先是诉说自己在晚会上如何出丑，为丈夫丢脸，再诉说她年轻时有那么多追求者，但却选择了眼前这位男人，最后甚至说自己不愿再活着！

这篇作品所描写的事件大概比前面引用的那个故事还要早几十年，但读者可以看到，它仿佛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前者关于独子的性命，后者关于一件新衣服。前者中的夫妻关系融洽，后者中的夫妻却只是相互算计、利用。这种文学创作手法类似于宗教劝谕文学中的滑稽插曲。

在奥尔巴赫看来，两篇文学作品都显示出了封建晚期法国文学的现实主义倾向。但和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文学比起来，这种现实主义就显得远远不如后者了。意大利文学具有广阔的视野、灵活的语言和对现实生活细致入微的描写，而法国文学却还在宗教寓意的窠臼里挣扎，一直持续到16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