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悲剧的重新演绎:评黑泽明《乱》

《乱》是日本著名导演黑泽明晚期的代表作,是一部极具史诗性的影片。我以前看过他执导的《影武者》《七武士》,但直到如今才看了这部电影,让我深深感到相见恨晚。

日本战国时期有位英雄,名叫一文字秀虎,他生于乱世,征战数十年,征服了许多城池,建立了自己的国家。他有三个儿子,太郎孝虎,次郎正虎,三郎直虎。他晚年的时候不再征战,和周边国家维持和平,最大的忧虑是下一任家督的人选。他举行了一次射猎活动,两个邻国藤卷氏和绫部氏也来参加。会后,一群人席地而坐,藤卷氏和绫部氏趁机向秀虎求亲,都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三郎。秀虎感到拒绝哪一家都不合适,干脆装睡,蒙混过关。

但他的确睡着,并且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流浪在荒原里,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正在他惶恐万分的时候,三郎出现了,接着家人全都出现了。他醒了以后,感到很稀奇,不知道这个梦的寓意是什么。于是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把一文字家家督的位置让给长子太郎,只保留大家督的称号和形式。他愿意轮流住在三个儿子的城里,安度晚年。

在场的人都很吃惊,认为这一决定做得太草率。但他们全都溜须拍马,称赞秀虎的英明。只有三郎直虎,性格直率,指责父亲生于乱世,却忘记了在乱世的生存法则,竟然主动放弃权力。秀虎大发雷霆,当场将三郎逐出国家,剥夺他的地位和权力。秀虎的家臣丹后犯颜直谏,恳求秀虎收回成命,也被秀虎驱逐。两人无路可去,幸好藤卷氏看中三郎的人品,愿意纳他为婿,将他接到藤卷国。三郎临走前,嘱咐丹后,不可离开主公,一定要跟随他。

一文字秀虎回到主城,把权力移交给太郎,自己只带着三十名武士和他的“马印”,仍然住在城里。太郎的妻子枫在一旁挑拨离间,怂恿太郎夺取父亲的马印,当一个名副其实的家督。太郎摆下宴席,邀请父亲,向他索取马印,并说他手下的武士们飞扬跋扈,不该住在城里。秀虎非常生气,带着他的家眷、武士和弄臣狂阿祢,往次郎所住的二城去了。

次郎对父亲的态度更恶劣,干脆不许他手下的武士进城。秀虎非常气愤,带着手下去枯坐在荒野,无处可去。丹后带着农民奉献的粮食赶来你,却被秀虎身边的佞臣所阻。秀虎只好带着手下往三城去。那时,三郎的手下离开三城,到藤卷国追随三郎去了,三城已被太郎的手下接收。秀虎和家眷住在天守阁里,他手下的武士守卫一旁。第二天一早,喊杀声四起,太郎和次郎联手进攻天守阁,竟要把父亲置于死地。秀虎的武士们拼死抵抗,秀虎也亲自拔刀作战,刀却瞬间断裂。他跑进天守阁,只见两个妻子将刀刺入对方的胸膛,倒在血泊里。他的武士们在城里各处浴血奋战,仍然寡不敌众,全部战死,天守阁燃气了熊熊大火。秀虎悲愤交加,想要剖腹自杀,却找不到短刀。他失去理智,脚步踉跄,形同鬼魅走下天守阁。两边的士兵没想到他还活着,谁也不敢上前杀他,只好放他独自出城。

在战斗中,次郎的家臣铁用铁炮击毙太郎,谎称他死于乱军之中。次郎取代太郎成为了一文字家的家督,连他的盔甲也夺走了。他看到父亲已经疯了,就不再追杀他,任凭他离开。

丹后和弄臣狂阿祢找到秀虎,带他跑到二城的遗址藏起来。秀虎神智不清,狂阿祢用尽浑身解数,逗他开心。这时,秀虎手下的两个佞臣被次郎打发走,恰巧从此经过。正是他们出卖秀虎,才导致如今的惨状。丹后追上两人,将他们刺死,清理门户。丹后决定去藤卷国找三郎,留下狂阿祢照顾秀虎。

次郎回到一城,去见太郎的妻子枫,他对她的美貌垂涎已久。枫原来是一城城主的女儿。多年以前,一文字秀虎率军攻破一城,杀光了枫的全家,只留下枫,将她嫁给了自己儿子太郎。枫只想要住在一城,当这里的女主人,而不管男主人是谁。她愿意当次郎的妻子,但要求次郎派人杀死原配妻子末。末的命运和枫相似,她是二城城主的女儿。二城被一文字秀虎攻破后,她被嫁给了次郎,她的弟弟鹤丸还是个孩子,被刺瞎双眼,流放到荒野里。次郎派铁去杀害末,铁认为,该杀的人可以杀,不该杀的人不能杀。他放走了末和她的乳母,却带回一个狐狸雕像的头部。他语带嘲讽地暗示次郎,他的身边有一个狐狸精,如果不除掉,将会后患无穷。枫恼羞成怒,让次郎派另外的人去追杀末。

末带着弟弟鹤丸逃往国外,却遗忘了他的笛子。乳母回去取笛,让末和鹤丸先逃走。末带着弟弟去二城焚毁后的遗址祭拜先祖,恰巧被藏在这里的秀虎遇见了。秀虎看见末的身影,想起自己曾经残害无辜,心中大受震憾,茫然失措中跑向荒野。狂阿祢只能在后面追赶。

三郎带着他的军队前来,要求接回父亲。他的岳父藤卷氏也率兵驻扎在山上助阵。另一侧的山上却是绫部氏的军队,想要坐收渔翁之利。次郎率军摆阵,要和三郎开战。铁劝谏次郎,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千万不可开战。但次郎却认为,正好借此机会除掉三郎,攻下两个邻国。狂阿祢跟丢了秀虎,跑到阵前将消息告诉三郎。三郎带一队骑兵去接父亲,次郎派一队铁炮兵前去暗杀他们。战斗开始,三郎手下的将领指挥得当,以少胜多,打败了次郎的军队。

这时,消息传来,绫部氏趁一文字国内乱之际,率兵攻打一城,国都危急。原来,山上的绫部氏军队是故布疑阵,迷惑次郎的。次郎率领败兵赶回一城,恰巧遇见一个手下捧着末的头颅来见。原来,末见乳母迟迟不归,不顾鹤丸苦苦哀求,回去寻找乳母,被埋伏在鹤丸小屋附近的杀手杀死。

次郎去见枫,他的手下进来报告城池即将失守的消息,让次郎做好剖腹自杀的准备。次郎斥责枫,因为她的谗言,国家陷入混乱,即将灭亡。枫说,她多年来委曲求全,等的就是一文字家灭亡的这一天。次郎还未答话,铁上前一刀砍死了枫,血溅满地。

狂阿祢带着三郎在荒野找到了秀虎,他已经陷入疯狂,以为自己身在地狱。三郎抱着父亲呼唤,终于使他短暂清醒,骑马带他离开荒野。忽然一声枪响,三郎应声跌落。是次郎派来的铁炮队射死了他。秀虎刚享受了片刻父子亲情,竟又遭此打击,趴在儿子的尸体上死去了。狂阿祢仰天呼喊,神佛啊,你们竟这样玩弄世人吗?

在血色的残阳下,三郎的手下抬着两具尸体走在二城的遗址下。残垣断壁上,鹤丸还在手捧佛像,等着姐姐回来。他想要往前走,用手杖去探脚下,却只探到悬崖,已经无路可走。

熟悉莎士比亚的读者应该能看出,本片改编自莎士比亚的著名悲剧《李尔王》。黑泽明将其改编为东方故事,加入了日式美学元素和东方哲学理念,重新演绎了这部西方文学经典。权力与阴谋,亲情与背叛,杀戮与救赎,现实与荒诞,理智与疯癫,全都交织在这部电影里。黑泽明超凡的导演功力,让这部长达160分钟的影片节奏紧凑,叙事流畅,让观众如痴如醉,意犹未尽。

本片具有鲜明的黑泽明风格,场面调度、色彩运用、镜头布置都尽善尽美,达到了艺术上的巅峰。然而,不知是由于影片的结局过于悲惨,还是由于观众难以理解经典悲剧的重新演绎,这部电影在上映时并未赚钱。可见,优秀的艺术品并不总是能获得商业上的成功。

本片在叙事上存在两条线索,明线是秀虎和三个儿子的权力与亲情的斗争,暗线则是枫的复仇。两条故事线索相互交织,构成了命运的螺旋。秀虎年轻时嗜杀无度,残害枫的家人,最后在枫的挑动下,整个家族分崩离析,家破人亡。末的命运和枫很相似,也是全家被杀,自己沦为仇人的儿媳。如果说枫代表的是复仇之心,那末代表达就是救赎之心。她日夜诵经念佛,并不将家人的死怪罪于一文字家,而认为那是命运的安排。然而,神佛并未拯救她于危难,却让她重蹈险地而丧命。

秀虎对应李尔王,都是主动放弃权力,引起致命混乱,最终害人害己。他喜欢溜须拍马的太郎、次郎,厌恶性格直率、冲撞自己的三郎,亲手为家族挖掘了坟墓。他的发疯,既是无法面对人生的失败,也是无法理解命运的荒诞。狂阿祢是一个弄臣,他的职责是讲笑话,为主人和客人逗乐。就像李尔王的弄臣一样,经他口中说出的笑话,往往暗示了荒谬的现实。如果说秀虎是代表从理智到疯癫,那么可以说,狂阿祢就是代表从滑稽到智慧。

黑泽明向来在色彩的运用上有着精湛的技术。在影片中,太郎的军队持黄色旗,次郎的军队持红色旗,三郎的军队持蓝色旗;藤卷氏的军队持白色旗,绫部氏的军队持黑色旗。旗子的颜色代表了各个人物的性格。太郎的黄色表明他优柔寡断,听信谗言;次郎的红色表明他渴望权力,不惜杀戮;三郎的蓝色表明他保持理性,温和如水;藤卷氏的白色代表他为人爽快,绫部氏的黑色代表他包藏祸心。

这部电影的内涵非常丰富,远不是几句话所能概括。以上我谈到的这些方面,全都可以详细展开论述。或许以后我会再写文章谈谈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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