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罪恶的漩涡中跳舞：评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的《撒旦探戈》

2025年10月9日，瑞典学院将本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给了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Krasznahorkai László）。我所在的一个读者群中，有人提议，一起阅读拉斯洛的一部代表作。经过集体投票，大家选出了《撒旦探戈》。计划阅读时间是10月15日至11月5日，我也参加了，并且花了大约两周时间读完了。

阅读这本书，完全谈不上舒适。可以说，这是一次相当折磨人的阅读体验。读这本书，读者如坠“盘丝洞”，到处是黏糊糊、湿答答的蜘蛛网，和无法看穿的迷雾。读者不得不亦步亦趋地紧跟作者的引导，才有希望重见天日。当读者以为终于走出洞口时，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又一次重新坠入洞中……有人说，拉斯洛的风格很像卡夫卡。我同意这种观点。卡夫卡式的冗长、繁复的语言，堆砌在一个极其复杂的叙事框架里。然而，卡夫卡的语言起码是自然流畅的，并没有严重的阅读负担，但这本书却把晦涩难懂的语言塞进纷繁复杂的结构，要想理解这本书实非易事。

故事讲述了1980年代匈牙利一个破产的集体农庄里发生的故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令人绝望的凄风苦雨。一场无休止的阴雨，将农庄笼罩在寒冷、破碎和泥淖中，也将农庄和外界隔绝开来。农庄破产后，大部分人都离开了，只剩下最后的几个居民——弗塔基、医生、施密特夫妇、哈里奇夫妇、卡拉奈尔夫妇、霍尔古什家等人，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他们聚在酒店里狂饮烂醉，接着回家睡大觉，或者和邻居的妻子通奸。他们并非不愿意离开，而是不知道去往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们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当初的农庄领导人伊利米阿什身上。传说这个人已经死了，但他们又听说，他又复活了，并且即将回到农庄给他们安排前途。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夜里，他们聚集在酒店里消磨时光，等待伊利米阿什的到来。村民们在等待期间饮酒狂欢，疯狂地跳着探戈。黎明时分，伊利米阿什终于来了，但他首先发表了一通演讲，用严厉的话斥责农庄的居民们缺乏爱和怜悯，竟让村里的女孩小艾什蒂吞服老鼠药死在废弃的城堡废墟里。村民们听了伊利米阿什的控告，纷纷感到自责。伊利米阿什趁机提出一份计划，利用一座废弃的楼房开办工厂，让这些村民们过上“空想社会主义”的生活。代价是他需要集中村民们手里的资金，来租赁房屋、购买机器、原材料等。村民在罪恶感中获得了新希望，纷纷把钱交给了伊利米阿什。伊利米阿什带着他的跟班裴特利纳和山多尔，他们的计划就是卷钱跑路。村民们迫不及待地当天就动身前往约定的地点，在走之前，他们疯狂地砸毁家具，发泄对于这个农庄的恨恶。他们终于到达了约定的楼房，在地板上过夜。早上，到了约定的时间，却不见伊利米阿什的身影。他们在惶恐不安中起了争执，弗塔基的面部被打伤。但伊利米阿什最终还是来了，声称由于准备工作尚未完成，这里不能立刻开始建设。他只能把他们介绍到城里暂时工作，维持生活。众人再次对伊利米阿什感恩戴德，坐着他的卡车进了城。伊利米阿什从“公共基金”中给他们分拨生活费，将他们一一打发走。弗塔基被打后丧失信心，拿了钱自己找工作去了。然而并非农庄里所有的居民都离开了，那个医生就没有走。他两天前才从医院回到农庄，然后就开始用望远镜窥视村民们的生活。他把看到的事情一一记录，竟发现自己具备了超能力：凡是他记录下的事，就会发生。最后他封死房门，拿起笔发疯似的写下即将发生的事。他写下的正是本书的开头……

1980年代，匈牙利的“新经济改革”陷入困境。社会主义集体农庄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遭遇破产，小说所描写的农庄就是其中之一。作者塑造了一个破败、腐朽的村庄，里面的居民冷漠、自私、贪婪、放纵、麻木、毫无人性光辉。医生有窥视癖，整天坐在窗前窥视其他人，并把看到的事写在本子上。弗塔基是一个软弱多疑的人，他身体的残疾是他精神畸形的外在表现。施密特夫人是一个放荡的女人，几乎和每一个遇到的男人上床。施密特明知自己的妻子不忠，甚至别人当着他的面和她调情，他也不管不问。酒店老板好色、猥琐，对施密特夫人垂涎三尺。霍尔古什夫人为了钱，让自己的女儿卖淫。她对小女儿艾什蒂放任不管，任凭她在阁楼里和猫鼠作伴，残忍地将猫虐杀。艾什蒂的哥哥山多尔对妹妹毫无关爱，反而骗取她的钱财，最终导致小艾什蒂自杀身亡……一言以蔽之，这是一幅不折不扣的末日景象。在这末日之中，居民们翘首以盼的伊利米阿什，则具有了某种虚假的基督的特质。

耶稣曾对他的门徒说：“你们不要想我来是叫地上太平；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因为我来是叫人与父亲生疏，女儿与母亲生疏，媳妇与婆婆生疏。人的仇敌就是自己家里的人。”破产农庄里的一幕幕场景，生动地诠释了耶稣的预言。伊利米阿什的到来非但没有解救农庄的居民，反而将他们推向更加悲惨的境地——他不是基督，而是撒旦。而农庄的居民们也不是无辜受难的信徒，而是犯尽种种罪恶的囚犯，他们被骗，虽然可怜，但也是罪有应得。这部小说是对传统救赎叙事的戏仿。

这部小说最令人称道的当属它那复杂而精妙的结构。作者或许就是为了写下小说的开头和结尾，才写下了整本书。小说的开头描写浸泡在漫长的秋雨里的农庄里的破败小屋里，弗塔基和施密特夫人正在偷情，接着他听到了从远处废弃教堂里传来的钟声。小说的结尾描写从医院返回家中的医生用望远镜偷窥农庄的居民，他听到废弃教堂的钟声，前去查看，发现那里只有一个精神病人。他回到家中，恍若灵光迸发，仿佛看穿了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切。他封死房门，决心一直写到开春。他写的是浸泡在漫长的秋雨里的农庄里的破败小屋里，弗塔基和施密特夫人正在偷情，接着他听到了从远处废弃教堂里传来的钟声。

这部小说里的文字都是医生写下的，在倒数第二章里，作者也向读者暗示了这一点。几个出版物审查员拿到了一篇稿子，开始履行职责，对稿子里不符合审查规定的内容进行删改。

小时候，我们家常买一种叫做“五香粉”的调料。那种调料的包装很有趣，一个女人拿着一包这种产品，产品的包装上印着这个手拿产品的女人，而她的手里也拿着这包产品。我对这个无限循环的图案很感兴趣，时常盯着它发呆。这部小说就让我想起了那个图案，它像一条衔尾蛇，头尾衔接，无限循环下去。作者毫不讳言这一点，他用章节标题向读者揭示。章节的标题序号分别是从一到六，又从六到一，最后一章的标题干脆叫做“圆圈闭合”。小说的作者为它取了更加贴切的题目“撒旦探戈”。探戈是一种不断前进、后退的舞蹈，小说里的故事将不断重复，那些人的悲惨处境也将无休无止。

最后有个问题，谁是“撒旦”？很多读者可能认为欺骗村民的伊利米阿什就是撒旦，我不会否认这一点。但我想指出，那些在一幅末日图景里寻求罪中之乐的村民们难道不也是探戈吗？再者，伊利米阿什并未参与到探戈舞会当中。跳这场“撒旦探戈”的正是那些村民们！一群不值得拯救的人，和一个虚假的救世主，他们倒是很般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