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莎士比亚的现实主义
在《模仿论》第十三章里,奥尔巴赫把目光投向莎士比亚,尤其是《亨利四世》上下两部。他用“疲惫的王子”这个标题,抓住亨利王子那句著名的叹息,说明莎士比亚如何彻底改变了西方文学对现实的表现方式。
亨利亲王:那么多半我有一副下贱的口味,因为凭良心说,我现在的确想起这贱东西淡啤酒。可是这种卑贱的思想,真的已经使我厌倦于我的高贵的地位了。记住你的名字,或是到明天还认识你的脸,这对于我是多么丢脸的事!还要记着你有几双丝袜:一双是你现在穿的,还有一双本来是桃红色的;或者你有几件衬衫;哪一件是穿着出风头的,哪一件是家常穿的!
莎士比亚把文体混合提高到了一个新高度,开创了现实主义文学的革新。以往的文学传统(比如古典史诗、古典悲剧、中世纪神秘剧)都严格遵守文体分用规则:高贵人物只说高雅的话,低层人物只会插科打诨。莎士比亚第一次真正把高与低、悲与喜彻底搅在一起,而且让它们发生在同一个舞台、同一群人身上。王子可以和醉汉一起混酒馆,也可以在下一刻严肃地思考权力与命运。被放逐的国王身边永远跟着一个小丑,借他那疯癫癫话语,说出国王的悲剧命运。这种混合不再是偶然的点缀,而是成为戏剧的核心结构。
奥尔巴赫认为,王子那种深深的疲惫感,对王权、表演、自我都感到厌倦,是现代性的体现。高贵人物不再是完美无瑕的神像,而是有血有肉、充满矛盾的个体。他们会说俏皮话、会撒谎、会害怕、会算计——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正是这种内在的裂缝和心理深度,让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有了丰富的“历史感”和“真实感”。
虽然已经充分进行了文体混用,但奥尔巴赫指出,莎士比亚仍然保留了一条隐形的界线:上层人物的痛苦永远是严肃的、悲剧性的;下层人物再怎么精彩,终究是为喜剧服务的。比如夏洛克这个人物,他是混在喜剧里的悲剧角色。他在法庭上用属于悲剧的语言为自己发声。但他的悲剧为整体的喜剧而服务,他的形象终归还是个小丑。这种“不彻底的平等”恰恰成了莎士比亚的独特性——既比古典文学深刻,又比后来的19世纪现实主义小说少了一份彻底的民主。
在奥尔巴赫看来,西方文学自古希腊而至中世纪,其表现的现实世界基本是静态的。其运行法则和道德规范早已注定,不会改变。比如荷马史诗表现的战争,从开始到结束,世界照旧运行。史诗里的英雄从登场到落幕,一直是完美的,甚至经过二十年也不会衰老。但丁笔下的现实世界不过是一个过渡时期,其最终的归宿是永恒不变的来世。在但丁看来,来世才是真正的现实。在莎士比亚这里,现实第一次被表现为“充满矛盾的、动态的、不可预测的人类命运本身”。这为后来的塞万提斯、巴尔扎克、普鲁斯特等人的现代小说开辟了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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