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堂吉诃德的疯癫

奥尔巴赫在《摹仿论》第十四章探讨了塞万提斯的经典小说《堂吉诃德》。他选用堂吉诃德和理想中的爱人杜尔西内娅会面的场景来切入主题。堂吉诃德是一个对骑士小说着了迷的乡绅，他犯了疯病，把自己幻想成骑士，带着他的侍从桑丘，到处流浪、冒险。

一般来说，堂吉诃德是那个疯癫的人，他把日常生活中遇到的事物按照骑士小说的观念加以改变，全部当成骑士冒险途中遇到的奇遇。比如，他把旅店当城堡，把风车当巨人，都是脍炙人口的著名片段。桑丘却是一个精明的农夫，他附和主人的疯癫，以他的愚蠢取乐。更多的时候，他也和周围的人们一起取笑堂吉诃德。然而在奥尔巴赫选用的堂吉诃德遇见杜尔西内娅的场景里，角色却是反过来的。

在这一场景之前，桑丘撒了一系列谎，让主人相信真有这么一位杜尔西内娅公主，她的品德无比高尚，她的美貌举世无双。当堂吉诃德决定前往拜见这位公主的时候，桑丘不得不安排一场闹剧来敷衍他的主人。他看见三个村古骑着驴从城里出来，就对堂吉诃德说，那就是杜尔西内娅公主和她的两个侍女。在这个时候，堂吉诃德看见了真相，桑丘反而成了那个歪曲现实的人。然而桑丘决心将谎言进行到底，用了一段骑士小说里常用的高贵文体，向村姑通报“爱慕她的哭丧着脸的骑士堂吉诃德”的拜见。村姑们感到莫名其妙，用粗俗的乡野语言回敬了桑丘。这时，堂吉诃德面临极为危险的处境，他要么陷入更深的疯狂，要么接受现实而痊愈。于是，他在他的骑士小说的观念里找到了一条路径，使他既避免绝望，又避免痊愈。他把这一切解释为魔术师的坑害。是魔术师让杜尔西内娅着了魔法，让她在其他人眼里是绝世美女，在自己看来却是丑陋的村姑。他向桑丘和杜尔西内娅发言，说出了自己的悲惨处境，用的也是高贵的文体。

奥尔巴赫一向注重文体的问题，他在这里也指出，塞万提斯非常擅长使用骑士小说里的那种高贵文体，他并不是为了讽刺现实而使用这种文体，而是让它和整部戏剧的各个部分结合在一起，制造出滑稽可笑的舞台效果。这是一种高度的文体混用。这种安排对后世影响很大，瘦高个和矮子的组合，贵族和贫民的组合，书呆子和顽皮少年的组合，在各种艺术作品里屡见不鲜。

奥尔巴赫认为，塞万提斯仅仅描述现实，而无意去讽刺或批判它。读者能够注意到，堂吉诃德所处的世界里到处存在奴役和压迫。但当堂吉诃德大闹一通后，世界没有丝毫改变。他造成的破坏一再被轻描淡写地处理为可笑的混乱。在这部书里没有重大问题或悲剧。

塞万提斯使用的是色彩缤纷的、透视的、不做评判的、不提出任何问题的中立态度，这种态度是一种勇敢的智慧。可以非常简单地用前面引用过的堂吉诃德的那些话来表达：“咱们一旦离开了人世，有罪各自承当；上帝在天上呢，他不会忘了赏善罚恶。”

奥尔巴赫最后写道，堂吉诃德疯傻的功能在于，激发塞万提斯的想象力，让他把当代现实的画面对比鲜明地展示出来。堂吉诃德完全具备成为悲剧角色的潜质，但他最后只是沦为众人的笑料。

我要最后说明的是，几百年来，人们对于《堂吉诃德》的解读已经完全超出了塞万提斯的预想。（实际上，这部书在创作过程中就已经不断突破作者的预想。）奥尔巴赫关注文体问题，关注作品如何反映现实的问题，这让他对堂吉诃德的态度似乎有些残忍。许多现代人看到堂吉诃德向想象中的巨人发起英勇地冲锋，就把他当作理想主义的化身，忘了他本来是一个多么可笑的人。这些不同的观点再一次证明《堂吉诃德》具有跨越时代的永恒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