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天的美人儿蕾梅黛丝
她话音刚落,费尔南达就感到一阵明亮的微风吹过,床单从手里挣脱并在风中完全展开。阿玛兰妲感到从裙裾花边传来一阵神秘的震颤,不得不抓紧床单免得跌倒。就在这时美人儿蕾梅黛丝开始离开地面。乌尔苏拉那时几近失明,却只有她能镇定自若地看出那阵不可阻挡的微风因何而来,便任凭床单随光芒而去,看着美人儿蕾梅黛丝挥手告别,身边鼓荡放光的床单和她一起冉冉上升,和她一起离开金龟子和大丽花的空间,和她一起穿过下午四点结束时的空间,和她一起永远消失在连飞得最高的回忆之鸟也无法企及的高邈空间。
在我看来,描写美人儿蕾梅黛丝升天的这段文字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名著《百年孤独》里最经典的一段,超过它那脍炙人口的开头,充分体现了魔幻现实主义的文学的独特魅力。美人儿蕾梅黛丝在整本书里所占的篇幅不长,似乎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实则不然。
她的父亲是布恩迪亚家族第二代长子何塞·阿尔卡蒂奥和情妇庇拉尔·特尔内拉的私生子阿尔卡蒂奥,母亲是桑塔索菲亚·德拉·彼达。美人儿蕾梅黛丝出生后的第八个月,她的父亲阿尔卡蒂奥因反抗保守派的统治失败而遭到枪决。临死前,他给还没有名字的女儿取名蕾梅黛丝。阿尔卡蒂奥死后,乌尔苏拉收养了他的一个女儿和两个双胞胎女儿,蕾梅黛丝自此正式成为了布恩迪亚家族的一员。随着年龄渐长,她展现出了惊人的美貌,于是被称为“美人儿蕾梅黛丝”。她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来自天堂的天使。她的生活非常简单:吃饭、睡觉、长时间地洗澡。她向往自由,厌恶一切束缚,经常不穿衣服在家里走来走去;她有着单纯的心灵,对任何人都不加防范。她表现得像是一个傻子,但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坚持称她是最有智慧的人。有很多男人觊觎她的美貌,追求她,偷窥她,甚至为她发疯、坠楼而死,但她对这些毫不关心。一天下午,家里的女人们正在晾晒床单。
她们刚刚动手,阿玛兰妲就发现美人儿蕾梅黛丝变得极其苍白,几近透明。
“你不舒服吗?”她问道。
美人儿蕾梅黛丝正攥着床单的另一侧,露出一个怜悯的笑容。
“正相反,”她说,“我从来没这么好过。”
接下来就是文章开头的美人儿蕾梅黛丝升天的描述。从作者对她生活的描写,读者便能有所领悟——她必定是一个非同凡响的女人。马尔克斯用现实主义的手法描写了美人儿蕾梅黛丝的生活细节,仿佛一切怪异的行为都是正常的。最后,当作者写到美人儿蕾梅黛丝乘着床单飞上天空时,他也是把这件事当成极其普通的日常来进行描写,仿佛他写的不是一件神迹,而是吃饭喝水那么平常。而这正是“魔幻现实主义”的特征,把魔幻的事物当成现实来描写。
在马尔克斯之前,已经有很多作者采用了这种创作理念。在此我想提到弗兰兹·卡夫卡,他常被视为现代小说的开创者。在他的笔下,一个荒诞的世界被创造了出来,但生活中其中的人们似乎并未感到异常,而是全都当成理所当然。变成甲虫的格里高尔努力适应他的新躯体,甚至为此感到羞愧。想要进入城堡的土地测量员K用尽办法,却在城堡那庞大、冗杂到和它统治的地域不相匹配的官僚系统面前举步维艰,而生活在这个城堡周围的村子里的人们却认为这样的官僚系统不存在问题。饥饿艺术家把自己关在笼子里,几十个昼夜不吃不喝,他的忍耐力早已超越摩西和耶稣,面对这样的神迹,周围的观众却只在意他是不是作弊,偷偷吃东西了。
卡夫卡把荒诞当成正常来写,马尔克斯把魔幻当作现实来写。马尔克斯笔下的人物面对不合常理的事物时,也和卡夫卡的人物那样不感到奇怪。马戏团的展品里包括变成蜘蛛的女孩,观众被告知那是不听父母话的下场。仿佛变成蜘蛛这件事就和挨打、罚站一样平常。在暴风雨的夜里从天而降的巨翅老人,在中世纪的文献里,必定是来自天堂的使者,带来祝福或审判的信息。但在马尔克斯笔下,他就是一只被雨淋湿的鸡,他周围的人们也是这样看待的。直到他的羽翼重新丰满,展翅飞走时,少数几个居民才抬头观看,对这件神迹表现出淡漠的态度。
美人儿蕾梅黛丝的升天,不止在拉丁美洲留下了经典场面,她所掀起的涟漪,也跨过了太平洋,传到了中国。在莫言创作的小说《红高粱》里,奶奶生出了羽翼,飘然而起,飞过土地、高粱。莫言所用的语言也是现实主义的,仿佛他写的不是人在飞,而是鸟在飞。与此相比,琼瑶笔下的香妃娘娘变成蝴蝶飞走的故事,则是在一个浪漫主义的世界,用神迹置换了现实,则是对“美人儿蕾梅黛丝升天”的反向挪用。
从卡夫卡到马尔克斯,再到莫言、苏童,读者可以看到现代文学怎样在大众传媒的围攻下走出了一条属于文学的独一无二的道路。
评论
发表评论